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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吵架 ...

  •   畏生先送妥娘回去,又进城陪婴娘逛到天色暗淡才回去。

      回去的时候,婴娘不敢进院门,畏生就让她先去隔壁家待一会,先进去和妥娘说话。

      婴娘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知他们说了很久,且自那之后,妥娘待她更温柔了。

      妥娘平素待她便够妥帖细致了,如今又平白添了五分,已经到了一个吓人的境地。

      她无缘无由开始害怕,她不许婴娘在铺子里过夜,回家里过夜也不许到畏生那屋打地铺,只许和她睡一张床。她防备的东西也十分可笑:她总觉得婴娘下一刻便要跟着风飞走了。

      与妹妹多年的斗争中,婴娘总结出了妥娘最受不了的撒娇撒泼,妥娘也总结出了婴娘最受不了的东西:婴娘不怕天不怕地,对鬼神信服却称不上多尊敬,却怕极了她的眼泪。

      婴娘最怕妥娘的眼泪,比挨饿还怕上一点。从抄家到现在,妥娘只哭过一次,是闹珍珠祸,她看见婴娘把珍珠交给收珍珠的人,说:“拿仔细一点,这是我拿很贵的东西换来的。”的时候。

      那时妥娘偷偷掉了一滴眼泪,应当是落到珍珠上了。因为在日光下,她看见珍珠上有一点水光。

      畏生也开始神神叨叨的,有时算账算的好好的,突然揪住她,问她:“婴娘,有的时候,譬如深夜四下无人的时候,你会不会想换点其他颜色的裙子穿穿。”

      婴娘用看臆症深入骨髓之人的眼神看着他:“你发癫了?头两年光景不好的时候,妥娘夜夜刺绣到天亮,那时想穿她裁的裙子都没得穿。”

      畏生道:“可是你穿榴裙更好看,妥娘却总爱看你穿绿裙。”
      婴娘恍然大悟:“是你自己不想再穿绿色的衣服了是吧。”畏生的衣服都是用婴娘裙子的边角料缝的,婴娘成日穿绿裙,他自然也只有绿裤子穿了。

      她道:“左右裙子裁来裁去也就那样,无非是多一个褶子少一样花纹罢了。妥娘喜欢绿裙,自己又不爱穿,我便穿了给她看。不爱穿就自己上绣庄去买,我从克扣你赚来的钱里匀点给你买衣料?”

      畏生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裙子裁来裁去也就那样,是京里的裙子裁来裁去也就那样。你的老家灯州府,便有异族的女子穿旗裙。我听闻西南那边的女子,喜爱用五彩丝线做裙子,她们的裙子都同彩虹一般。”

      婴娘“哦”了一声,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梁畏生,你要走哇。”

      畏生一听这话就笑了,自嘲道:“也就是想想罢了。若真走,怎么走,又去哪?”

      她心下一惊:他真的算盘过走的事情。

      不然他为何会把直隶暴乱挂在心上,什么暴民能在天子脚下作妖?即便闹大了,甚至闹得划江而治,也不干他们的事。为何畏生会一直记挂,还不是直隶一乱便难出京城,他没办法跑到西南去买裙子了!

      婴娘当夜便把畏生的所有鞋子都拿走了,埋在豆橛子棚下面。

      畏生第二天一早起来,发觉找不到鞋子,还只有他的找不到。梁先生的鞋子就在他边上,一双都没少。隔壁的婴娘妥娘,对面的范家父子,没人少了鞋子,就他一双都没有了。

      婴娘歇业一天替他找鞋子,全院人把院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所有地方都翻了一遍,甚至连院子中的那口井都没放过。

      范老爹吊了一面镜子下去,里里外外地照了一遍,依旧不见畏生的鞋子。

      老爹喘着粗气,叉着腰道:“真是怪了。要么是闹鬼,要么是畏生又把幺幺惹毛了。”

      张大哥只能重拾纳鞋底就业,赶在新年前给畏生纳一双新鞋底出来,妥娘也开始描鞋的花样子。

      婴娘知道后便去闹妥娘,吵着闹着要新鞋子穿。妥娘道:“真是怪了。你不是总嫌我做鞋子慢,等鞋子做好,样式都不时兴了吗?以前天天叫我不要做了,要自己去外面买鞋子穿,今日倒爱穿旧鞋丑鞋了?”

      妥娘这话原是没什么问题的,婴娘平时确实老嚷嚷不穿姐姐做的鞋子,怕她把眼睛熬坏。可今日,她无端冒出一个明晃晃的刀子般戳穿她心肺的念头:妥娘要背着她嫁人了。

      事实上,畏生要走和妥娘嫁人这两件事并无关联,也不成因果。可自婴娘落地起,这个世界便没有同她讲过一次理,婴娘自然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讲理。讲理是读书人的事,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些公理秩序同她又有什么干系?

      她无端觉得畏生要走,无端觉得妥娘要嫁人,并且极度恐惧自己的猜测。

      她是个不讲理的人,她不需要前因后果。她觉得,便是她世界里的真理。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需要钱,钱可以把妥娘从教坊司中赎出来,可以把畏生雇到她的铺子里来做工。只要她的钱够多,她便可以雇佣这个院子中的所有人。只要她的钱够多,所有人都要听她的差遣,离了她便独活不得。

      她面对着墙壁,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声音在说:为什么不去倒卖铜钱呢?

      那些商人做得,她便做不得吗?她甚至可以做得比那些商人更好:因为她自己便可以吐铜钱!

      只要她想,她可以比那些商人更阔,比那些贵公子更铺张,比那些小官小吏更嚣张跋扈。

      妥娘很快便发现,自家小妹最近的食欲比平日旺盛不少,柜子里的零嘴已经填不了她的嘴了,她需要加餐。

      院子里的豆橛子不得不再次端上饭桌,除了豆橛子,没有别的东西经得起她这么吃。

      婴娘虽然厌恶豆橛子这种食物,但又不得不可耻地承认,只有这种疯长的食物才能满足她不知饱腹滋味的胃。

      妥娘和畏生都认为她迟早会吃坏肚子,畏生给她抓了健脾和胃的方子,每日去隔壁茶楼借炉子,煎好亲手端到这姑奶奶面前。可这姑奶奶喝不喝纯粹取决于今天铺子里赚了多少钱:天知道她从哪又进过来这么多货,又是从哪弄过来这么多单子。

      妥娘就更别提了,婴娘病没好全就沿街叫卖竹编的时候她就绷着一根弦,现在更是被她弄得草木皆兵。

      只有范老爹洞若观火:“她这是胃火炙热,你俩给她泻泻火,带她出去逛一逛,吃点好的,说几句好话哄一哄,什么病都没了。”

      这个提议一提出便被妥娘和畏生全盘接受:婴娘再病一场他俩都要没命。

      妥娘专挑年前办得最热闹地一场庙会,和畏生一道把她哄出了铺子,连骗带吓地推搡她上了车,直奔酒楼。

      点了招牌的滴酥鲍螺和冰雪冷元子,并各色合时节的酥点,还特地让小二去京中最有名的一家蜜饯铺子买了桂花蜜来,给婴娘滴在糕点甜水上吃。

      婴娘的口癖极孩子气,偏爱甜的、酥脆的、糯米制的一切事物,调味的各色香料中,则最爱桂花蜜。

      今日她却看着怏怏的,仿佛病过一场似的。天井中央正在说她最爱听的聊斋,她似乎也不太感兴趣,只急着回铺子。

      妥娘和畏生耳语,说要不要带她出去听戏,近日有个徽班进京,演龙虎斗,打打杀杀热闹的要命,婴娘肯定喜欢。

      耳语间,婴娘忽站了起来,直直向窗子走去。

      她立在窗子前,也不言语。妥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附身低语道:“幺幺,怎么了?”

      婴娘揉了揉眼睛:“我看账本把眼睛看花了,许是看错了。”

      妥娘道:“看错了也告诉姐姐看到什么好吗?姐姐喜欢听你说话。”

      婴娘道:“我刚刚瞧见一匹马跑过去了,那匹马和我梦里的马一摸一样,都通体黑亮,四只蹄子却白得扎眼。”

      妥娘细声问道:“幺幺是想骑马吗?”

      婴娘没听到一般,探身往马消失的地方瞧去,道:“那边好热闹,是在干什么?”

      畏生挤过来望了一望,道:“在融孔像呢。年前铜价实在涨得厉害,恐怕难过年关,朝廷预备融了孔像,再补发一批铜钱。”

      妥娘依旧握着她的手,温言道:“那边确实热闹,陪姐姐去看看好不好?”

      被这双温暖又柔软的手一握,婴娘生不出一点反对的念头,和当初被妥娘牵进姚家时一样,乖乖地被她牵出酒楼,朝着那喧哗的中心走去。

      三人挤进人群,看着肢解的孔像被扔入炼炉。

      金红的头颅被烧熔,一行凝固的金液从它眼下缓缓流下,仿佛一滴滚烫炙热的泪。

      婴娘眼角忽被一片玄黑占去,她忍不住向旁望去,正对上她梦中那匹黑马的黑眼睛。

      它的睫毛纤长,垂下时,眼睛显得格外温驯。

      她忽觉得,是那双黑眼睛后呐喊的灵魂,便是她自己。

      她们都是被阉割,被骑在跨下,被侮辱的。

      马被人套上鞍,她则被钱套上鞍。

      她要拼命被钱趋势,上赶着被阉割,被侮辱,才能与堪堪留住她的亲人,才能争取到跨上人出起便拥有的东西。

      她仰起面庞,太阳在她眼中闪着银刺般的光。

      她直视着马上的少年,除了多些书生气,皇后的子孙,皇亲国戚,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双眼和一个灵魂。可他却有索取她身上任何一件事物的权利,哪怕是她的手脚和口鼻,只要他开口,她都没有保有它们的资格。

      她看见自己微微仰着面,看见自己上前一步,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诘问:“我们的珍珠去哪了?”

      “你告诉我,害得我们倾家荡产,如蝗虫过境般劫略走我们所有血汗钱的珍珠,都去了哪里?”
      她看见自己颈上横着一道寒光,是他的随从正在制止她靠近那匹马。

      她看见了景王府的令牌,恍然大悟。他便是那个在小满过生辰,使她不得不淌着积水,拿妥娘熬红眼睛绣出的绣品换钱的元凶。

      随从道:“那是先皇后忌辰补新入陵的陪葬,由晋商出资买的。朝廷出钱从你们手里买,你们也乐意。现在过来发什么疯?”

      什么钱?什么乐意?什么先皇后的陪葬?和她有什么干系?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体,她说话的语调已经不像她了,反而像妥娘,平和而沉静,镇定地仿佛每一个字都能钉在地上:“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掀了你们宣家的天。”

      畏生已吓得面无血色,死命拉住婴娘,已在心中规划好了如何带她逃出京城。奈何婴娘好似脚上绑了座泰山,任他如何拉拽,都挪动不了分毫。

      妥娘比他冷静些,当即借着袖子的遮掩往随从手里塞了个荷包,拉着她跪下,道:“妾的妹妹有疯病,一时没看住,不想惊扰尊驾。妾这便带她回去,严加看管。大人贵人事忙,小儿痴言,何必记挂心上,损了您的齐天洪福?”

      在失去意识之前,婴娘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和梦中少年一样的嗓音发出的。

      他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语气同她一样颤抖。

      看他的口型,那句话应当是:“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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