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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驮月母 ...

  •   婴娘拿自己吐出的钱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吐出的都是承文二十八年的旧钱,在京城已经不流通了,她根本不敢拿出去花。

      别说花,她甚至不敢让别人看见这些钱,否则她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这些旧钱是从那里来的。

      为此,她已经连着两个月没有回家住过了。铺子二楼的桌子又冷又硬,到了晚上,铺子里黑黝黝的,又冷又静,总让她疑心自己是被锁进了一副棺材板里。

      她在晚上总重复着一个古怪的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口箱子里,过桥,渡河,上山,走坡。箱外走过万里路,箱内全永远是那副光景,除了骨碌骨碌的声音和拥挤黑暗,什么都没有。

      一日梦中,她听见钥匙探进锁孔,铜质锁扣清脆的落地声。

      四野茫茫,月光如洗。她扭头,雪粒子般堆成雪山的珍珠映入眼底。

      这便是闹珍珠祸时从他们身上征过来的珍珠了,也是梦中在箱子里和她挤了两个月的东西。

      抬头,一群低矮的小丘猛撞地撞进她的视野中,小丘越来越远,最终,她停在了一座矗立在月光下的冲天石碑上。

      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却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因为,她身侧便有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跨下黑马黑亮如钢,四只蹄子却雪白得扎眼,如同踩着四颗熠熠生辉的白星一般。

      他将石碑上的字轻轻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与他的相貌一样朗润清圆,他读的是:

      “仁穆景端肃纯懿文昭敬德孝承皇后。”

      月光下,她听见他轻叹一声:“祖母。”
      ·
      第二日,畏生上楼叫婴娘起床,乍一起来,她便利索地吐出一大串“景”“昭”“懿”之类的字来。

      畏生还以为是她从顾客那里听来的椒花颂,便回了一句:“恭贺新禧。”

      婴娘将脸深深埋入手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喜……今天挺喜的……”

      畏生一面用手扇着风,一面推开了二楼的窗子,回头问她:“婴娘,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婴娘嗅了嗅,心下一跳,诺诺道:“哪来的铁锈味?咱们铺子里的梁柱锈了?”

      畏生指着她身下,胳膊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哆哆嗦嗦之间,一只雪白的狗牙从他袖子里跳了出来。

      婴娘顺着他的视线,掀开被子,一滩醒目的黏血给了她当头一棒,她当即跳下床失声尖叫,崩溃道:“我都往井里扔了吃的了,你怎么还来找我!”

      听到一声尖叫,候在楼下的妥娘急趋上楼,搂着婴娘掉眼泪:“幺幺都知道了?畏生,咱们可千万把这事捂住了,要是让别人听去了,把幺幺捉走,推井里……拿石头镇了……可怎么办呐……”

      余光瞥见被褥上的腥红,妥娘的眼泪霎时间憋了回去,敲着婴娘的脑袋道:“乱叫什么,你早该来了。畏生,赶紧把那包袱从屋顶上取下来。”

      畏生僵在原地,妥娘道:“这是我也有的东西。你家里有姐妹,我还当你都知道。你先把包袱拿过来,一会下去洗被褥的时候,我慢慢说给你听。”

      婴娘张皇道:“六姐,你不该先给我解释一下吗?我是不是被鬼索命了?”

      闻言,妥娘抬袖掩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笑得花枝乱颤:“找你的不是鬼,是月母娘娘。”

      她知道婴娘爱听志怪故事,又信鬼神,便道:“月母娘娘是掌阴司的大母神,孕育了天地万物,专掌女子生育。她每月会来看一次她的女儿。有的女儿她喜欢,便多在她身上待一会。有的女儿叫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她便匆匆来又匆匆走了。她有时月初来,有时月末来,有时又是月中来。她来的时候,脚下的赤红祥云便从你肚子里流出来,此后,你也有了一部分她的神力。”

      畏生翻到窗外去拿包袱了,婴娘听的津津有味,问道:“此后,我也可以孕育万物了?我能不能生点今年新铸的钱出来?”

      妥娘点着她的脑门:“不能,你到底不是神,只是六姐的幺幺,你只能生下一个像你的孩子,六姐的侄女。”

      婴娘似乎给自己诡异的梦找到了说法:都是月母娘娘惹的祸。但她又觉得说不通,六姐说,月母娘娘每月也会去看她,难道六姐也会做这样怪异的梦吗?

      随着“咚”的一声,畏生扔了包袱进窗,自己也翻进了屋子。妥娘拿了换洗衣服和巴掌大的,长得有点像围裙的东西拉她绕到屏风后面。

      换完衣服后,妥娘严禁她今天再开店:“月母娘娘第一次来,你不习惯她的神力,会很疼的。”

      畏生不知道从妥娘那里学了什么,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比强背了十篇文章还恍惚。

      看来六姐比先生都厉害,先生教再晦涩的文章,都没把畏生教恍惚过。六姐一席话就把他教成这样了。

      妥娘叫她把店关了,也不让她回家待着,说心里憋闷会更难受。也不让她下地走路,说驮月母娘娘走太久,她会受不了。

      于是乎,他们坐上那架破破的小驴车,开始逛起内城来。

      姚家父母还在时,婴娘痛快地当了六年街溜子,街上哪里都逛过,倒不觉得有什么。妥娘却是第一次仔细观看她脚下的城市,也是第一次架车拉人,还拉了两个人。双颊因激动而通红,蛾眉被汗水打湿,神情却愉快极了。仿佛居住在山洞里的人第一次看见太阳。畏生的感觉则正好处于她们姐妹俩之间。

      他们看见鳞次栉比屋檐上的铜须,比望火楼略矮一截的铜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听人议论,那是一个极大铜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皇城的平地前,仿佛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畏生和婴娘全都扭头看妥娘,妥娘爱看时下流行的文集,文集里那些文章多是讨论时事的,新的要命。京里稍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出成篇的文章。

      妥娘道:“不算毫无征兆,年前,圣上接见了晋商帮的头领,这座孔圣铜像是晋商帮捐的。”

      婴娘道:“最近铜价涨了好多呢。这帮晋商不把铜囤起来叫价,怎么反而捐出去那么多?”

      妥娘瞥了眼四周,发觉无人关注他们一行人,才压低声音道:“他们做的好买卖,那些铜就是他们搜刮走的。”

      见婴娘算不明白账,畏生这个作账房的帮她算道:“你想想你的银镯子是怎么莫名其妙少了一两半的,你亏的那一两半,现在全在他们手里。”

      婴娘也是做生意的,很快反应过来:“今年的通宝六铢重,往年都是四铢。趁现在新钱不流通,拿六铢融了造四铢,一本万利的生意。且剩下的两铢铜都被囤起来,京城里的铜一少,铜价又上去了。”

      她几乎就要说:“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生意,我也要搞点铜来倒卖!”被脸色愈发差的妥娘和畏生同时捂住了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妥娘连连打嘴:天爷,她差点养出个投机倒把弄权弄钱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里的幺幺来,她简直有罪!

      妥娘道:“你若做这种买卖,我死也不花你一个钱。”

      她说着便踢了畏生一下,畏生也道:“我死也……不干你家的账房。”

      嘴上是如此说的,可畏生和婴娘实际上都是很灵活的人。畏生想着,婴娘若是真的想做这生意,他不干她家的账房可以当她家的掌柜嘛,实在不行当幕僚也行啊。

      婴娘则想的是,赚钱的路子千千万,何必专挑一条妥娘接受不了的走,忙不迭道:“我绝不做这样的买卖。”

      妥娘心知她这样的誓言没有半分可信,替她补充道:“否则便饿死。”

      婴娘的脸霎时间褪去血色,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坠坠地疼,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似的。她高声道:“你明知我有多怕挨饿的,你明知我为了活挨了多少饿,你明知……”

      不顾尚且在行驶中的车,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妥娘连忙勒紧缰绳,车一停,畏生连滚带爬地下车去追她,他比她小三岁,在街上又熟不过她,几息间便丢了踪迹。

      他想着,妥娘大抵要急死了,婴娘正在气头上,离家出走也说不定。便买了一包馒头,找到一家酒楼的后门,从蹲在墙角的那一溜乞儿中寻摸出几个熟面孔,招呼他们过来。

      畏生一边和他们分食馒头,一面和仔细告诉他们今天婴娘的衣着,叫他们看到了招呼他一声:“绿裙粉袄,像个刚出蒸笼的寿桃。头上掐了一支花,庙会上最便宜的,一钱一个的那种绒花,指甲盖大,一共三朵,大概是鸡血冲淡些的颜色。”全是妥娘挑的,也不知怎的,妥娘总致力于把妹妹打扮成水果蔬菜,不是茄子就是桃子。

      许是因为她喜欢买深浅不同的绿色料子给婴娘裁裙子穿,虽季节绣花纹,譬如今日,她同雾山一般颜色的裙子上绣的便是一月里开的宫粉梅,头上还戴了粉花。

      他道:“你们一看就知道是她了,真的很像寿桃。”

      说话间,他的肩忽被拍了一下,一扭头,一只俏丽的白面寿桃正站在他身后,发问道:“真的很像染色的馒头吗?”

      畏生一边如同受惊的通宝一般跳起来一边道:“没有……只一点……”

      他忙道:“你听到了几句。”

      婴娘抱臂道:“大概都听到了。听到寿桃那句我就后悔了,现在拉不下脸回去,你帮我递个台阶,说你左劝右劝快跪下磕头才把我劝回去了。”

      说话间,一骑背着红旗的小兵快马从他们之间擦过,其速度之快,几乎要在空气中擦出火星来。

      一个埋头吃馒头的乞儿见畏生望着劲马留下的烟尘出神,便道:“老大,是直隶暴民作乱的事,已经闹了三个月了。”

      畏生望着腾空的烟尘,推推婴娘道:“我想好怎么和妥娘说了,我们赶紧回去,饺子馅还没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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