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阿啼 ...

  •   阿啼小姑娘出生后没多久,就收到了畏生在得知妥娘怀孕后送给小孩的、明盔亮甲的、配备全套马鞍的、且附上砍刀刺刀的小木马。

      畏生会认为孩子是男孩,纯是吃了不在妥娘身边的亏。

      所有在妥娘怀孕期间见过妥娘的人都知道,妥娘怀的一定是女孩——她爱吃辣的,肚皮浑圆,且皮肤越来越光滑,眼睛越来越明亮,看起来越来越年轻。

      但他们还是在阿啼的满月酒上留了一个位置,表示这马代替畏生在场。

      天知道畏生到哪个深山老林里,通信才会滞后成这样。阿啼三个月时,婴娘收到了畏生寄来的四百两银票,说稍后还会再寄八百两来,希望能帮她把她姐夫赎出来。

      婴娘和妥娘曾就畏生谋生的方式展开过多种讨论。鉴于没在放榜名单上看到过他的名字,二人一致同意他肯定不是读书科举去了。但又鉴于没在通缉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妥娘强烈反对婴娘提出的畏生去倒卖军需这种可能,认为畏生应该是跟着一个晋地的商人,在老老实实地做生意。

      这个说法说得通,也说不通。如果畏生是去做生意,那生意人走南闯北,迟个一年半载收信回信完全说得通。可能出手就这么大手笔,说明他肯定是跟晋商去做生意了。由于晋商,晋地私营的邮驿是举国上下送信最快的邮驿,有时公家往晋地发紧急的公文也用他们私营的邮驿。怎么会到妥娘生产完才收到妥娘怀孕的信件?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再见到畏生的时候才能知道答案了。

      阿啼出生后,遵循大家的设想,陶家的兄弟俩果然大吵了一架。不过,不是为了分家吵架,而是为了阿啼的大名吵架。

      陶显认为,阿啼应该和阿荞一样从“草”字辈。他认为,既然祖先已经排好字辈,那后人便该好好遵从。也让祖先知道这是自家的孩子,给这个孩子多降些福泽,保佑她平安康健。

      陶昇则认为,祖先排男孩的字辈时用的都是“日”“言““礼”“方”这样的字眼,排女孩的字辈时却用“草”“木”“鸟”“女”,可见对自家女孩根本便没有爱重庇护的意思。到他们这一代便该废止这样的传统,让女孩也用男孩的字辈。

      他们吵了足有十天,最后争执出的结果是,阿啼小姑娘可以不用陶家女孩的字辈取名,但也不能用男孩的字辈。

      她的名字完全脱离宗法的束缚,成了两个自由的字眼。

      所以,她的取名完全随她爹妈的意愿,基于她爹妈对诗文的痴迷程度,陶昇和妥娘决定将一本《诗经》拆散了放在她手边,在她四个月大,能抓住东西时,让她自己去抓自己的名字。

      她最终抓住了《诗经》大雅篇的第十章,陶昇原想让孩子再抓一篇,因为这一篇的字眼都太贵太重,寻常人可能压不住。妥娘却很高兴孩子能抓住这一篇,这或许代表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君子,说不定还预言她能成为一名贤臣。

      阿啼便这样有了她的大名——令闻。

      陶令闻会说的第一个词是“阿爹”,因为她的阿娘和小姨都为她的平安降生疲惫不堪,只能将抚养她这一重大责任交到她父亲手上。

      左右阿荞也是陶昇带大的,阿荞小时候,最喜欢和二叔待在房间里,想象他们在房间里饲养着一只长着翅膀和鱼尾的大象。除此之外,阿荞最喜欢的游戏是把二叔的书当成砖头垒碉堡,指挥虚空的士兵们一拥而上,把二叔俘虏到她跟前。

      妥娘和婴娘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反正陶昇连喂奶都比她俩在行,妥娘帮过一次忙,很快便被丈夫求着回了书房:“六娘这双手便是读书写字用的,何必碰俗事呢?”

      在旁目睹一切的婴娘头一次帮姐夫的腔,因为妥娘不仅没带过孩子,连家务都做得不多,在杂院生活那会,先是有婴娘,再是有畏生,她除了刺绣便几乎没做过别的事。后来婴娘搬去铺子住才第一次下了厨。

      当时正在旁边吹米糊的婴娘亲眼看见妥娘一手只托住她闺女的一条腿,另一只手拎着她闺女后颈,并自称自己在抱孩子。小令闻还在那里“嘎嘎”直笑,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被母亲扼死之前便要面临被母亲摔死的境地。

      在带孩子这件事上,虽然陶昇将自己小姨子的帮忙称为“强差人意”,但也不得不承认,年纪更小且没有当过母亲的婴娘都比妥娘做得都好。

      于是乎,婴娘决定,自己的儿子还是养到不需要别人带的年纪再送给阿啼当弟弟吧。不然她真怕她还得费劲再生一个。

      根据带孩子的时间长短,小令闻第二个会叫的是“小姨”,并且很快叫得比“阿爹”清晰准确。

      因为婴娘已经被她这一声声“小姨”哄得恨不得把皇帝抢过来给侄女当,小孩子很快敏锐地察觉到,“阿爹”代表秩序之内可以得到的一切,“小姨”则代表秩序之外可以得到的一切。

      至于“阿娘”,那是一靠近便暖呼呼,会“嘎嘎”笑出来的太阳一样的存在。她并不直接参与她具体的吃喝拉撒,但在她的世界里又至高无上。并没有人教过她该把“阿娘”放在什么位置,她却自发地把“阿娘”放在这么一个高高的位置,仿佛“阿娘”生下来就在那里了。

      由于过度的纵容孩子,婴娘很快受到了妥娘、周伯和陶昇的联合抵制。

      婴娘抗议道:“明明你们也惯孩子啊!”

      妥娘和周伯都予以她同样的回应:“我们惯的至少是一个已经长完个子的孩子,你好歹等令闻的牙齿长全了再喂她蜂蜜和甜水啊!”

      小令闻长出牙齿后,妥娘和周伯依旧盯她盯得很紧,生怕她为了孩子在抓周上抓到算盘往算盘上抹蜂蜜。尽管这招陶昇已经在诗集上实践过了,结果闻到蜂蜜味却吃不到蜂蜜的小令闻大发雷霆,抓起那本书(没人预料到她拿得起那么重的东西)扔到了她亲爹的脑门上。还“小姨”“小姨”叫个不停。

      令闻小姑娘叫小姨来的本意是让小姨去打阿爹,可是小姨完全意会不到她的意思,抱起她哄个不停,把她哄烦了,尿了小姨新裁的比甲。

      令闻小姑娘在抓周礼上的行径更是向所有人宣告:她不是一个会合乎大人期待的小姑娘。

      抓周礼上,她略过拿算盘的小姨,拿诗集的阿爹,拿印章的叔父,拿琵琶的叔母,拿拨浪鼓的堂妹阿荞,甚至直接无视了在她心中太阳一样的母亲手上的福袋与平安结,径直拿起一杆秤砣,并尝试去够她根本拿不起来的砝码。

      大家根本不知道这是谁放上来的,翻书的翻书,问朋友的问朋友,找道士的找道士。只有周伯笑眯眯地摸摸小令闻的脑袋,收走她正尝试去够的砝码,道:“看来小小姐是个命格贵重的姑娘。”
      ·
      陶昇在早春刚擦亮时被带走时,第一个被惊醒的便是小令闻,婴娘一直试图哄骗她阿爹只是出去参加文会,但孩子却显然明白阿爹是被抓走的,一直拽着婴娘的衣服,“小姨”“小姨”地叫个不停。

      平时都是她父亲来哄她去奶娘那里进食,现在乍然换了小姨,孩子全然无法适应小姨的照顾不说,失去父亲的痛苦还无形间笼罩着她。她一点奶都不肯喝,还哭个不停,简直比她小姨在她阿娘生产那天哭得还厉害。

      阿啼嗓门大,说话早,才一岁多一个月便会哭得令所有大人受不了。更别提耳朵同她只有一寸距离的婴娘,真是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耳朵。

      她一直哭个不停,拿平时她最喜欢的玩具——那个系着铃铛的由她胎毛做的笔哄她也没有用,最后是妥娘过来,笨拙地抱走她,将她放到自己的膝盖,盖上自己穿过的外氅,又掀开衣服喂她,竟一下子让她吃进去。

      这个时候,畏生寄来的,原是给孩子当满月礼的怪玩意派上了用场。那是个奇怪的小碗,碗底掏了婴儿嘴巴大小的洞,小洞外面有猪皮,猪皮上只有针眼那么大的洞。只要把奶或者米糊倒进去,猪皮便会一滴一滴地渗出液体来,让阿啼舔舐。

      这真是帮了大忙,不然阿啼在失去父亲前大抵便失去母亲了——她的嘴实在是太有劲了,妥娘坚持不到一刻钟便会让婴娘把她抱走。缓过劲来之后再接着喂。

      陶昇再次入狱的这一个月,是孩子出世后和阿娘还有小姨待得最久的一个月。

      感谢小姑娘,让得知消息后的陶显没有先昏过去,而是先被困得和周公打架的婴娘强行塞一个婴儿到他怀里。

      婴娘被她折腾地几天没睡过好觉,要先去补一觉才能听得进事情。陶显只能先把情况和妥娘说了。

      说话的时候,令闻一直不老实,试图干扰叔父和阿娘的对话。导致他们的对话被截成两断,对话进行到中间时,妥娘实在时抱不住她,不得不把她交给周伯,让他抱到阿荞母亲那里去。

      陶显老实了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弟弟年轻时能叛逆成这样。

      整装事件的起因在于陶昇年轻在科举场上做过的文章,那次科举他并没有中,下一次也没有中。

      因为无法调出他的卷子来看,陶显一直以为他两次科举不中是因为他才疏学浅,万万没想到是因为他在文章里把朝廷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还他娘骂的有名有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