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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独善其身 克己慎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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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端午前三天,长安雨停。
“知意!”许久没与深知雪聚一块的池咏潭,夹着好不容易被允许出门的方暮青赶到国公府。
这会儿深知雪午间巡完,午后巡逻全丢给康茂。在闻竹屋里躺椅上打盹,未理会叫自己的声音,自欺欺人是幻听。
池咏潭挟持方暮青,闯进深知雪之前常居的客房,没见着人。
深知雪现在算是住在隔壁屋,除晚上闻竹不让他留下外,其余有空就凑上去,当然是深知雪单方面,闻竹一回也没找过。
“街边那群杂役告诉我你回府了!”池咏潭在无人的房里大闹。
深知雪蹙眉、翻个身,不甚理会。
闻竹听着吵的鸡犬不宁的隔壁,“他那样能把房顶掀翻,你不瞧瞧?”
“谁管,”深知雪又翻个身,“他找我准没好事,怕是在哪欠钱,想起来求我接济。”
池咏潭作为池家嫡长子,半点长男给家中弟妹做榜样的气质都没有,纯纯纨绔、混世魔王,多年混迹秦楼楚馆,名声在外,为红颜一掷千金都是寻常事。交际圈甚至比深知雪还广,但也只是些没事“称兄道弟”,有事“我不认识”的那帮不三不四的人。
心里门儿青池咏潭不是好人,又碍池家在长安有一席之地,各家赶着巴结——倒庆幸池咏潭好说话,不像他那个同胞弟弟,性格跟他完全反着来的。
深知雪思想斗争片刻……算了,好歹自己兄弟,心眼儿不坏,人还仗义,这个面子还是得给。
突地鲤鱼打挺起来,不情愿从嗓眼儿里泄出来。
闻竹垂眸把写完的宣纸晾在旁,不理会深知雪的动静。
深知雪回身,“你不陪我?”朝闻竹扬扬下巴。
“我?”闻竹头没抬。想自己本来跟那帮世家权贵讲不上几句话,他跟去充当空气,简直荒谬。“你们凑一块花天酒地的,我算什么,还碍着你。”
“有什么?”深知雪拽拽睡偏大敞的衣领,“你好歹是八抬大轿进门的,你同我出去,不犯毛病吧。”
闻竹知道深知雪有想法给自己带出府。可他平常待在国公府练练字挺好,且耳闻窗外事,何须出那趟没必要的门。
冷漠回绝:“不去。”
深知雪还想挣扎劝两下,结果下秒——
“砰…!”
大门猛地敞开,深知雪激灵,闻竹仰首。
瞧池咏潭身形踉跄险些跌进来,幸好有胳膊肘下的方暮青支着自己,方暮青被压得快喘不上气,两手掰他手臂,满脸写着:烦!
深知雪抽抽嘴角,和面上尴尬的池咏潭对视。
“……”空气短暂停滞。
方暮青顺势扒开池咏潭的桎梏,握着脖子不适地咳嗽几声。
“呃…”池咏潭刚想甩锅给方暮青,忽地打眼儿瞧见深知雪身后的闻竹。两目放光,朝他勾起个礼貌不失轻佻的笑容:“嫂…子…?”说这话时奸贼地偷瞄深知雪的表情。
深知雪克制嘴角,暗爽:好兄弟!
闻竹:“。”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算打招呼。
池咏潭直勾勾端详闻竹,鬼知道他脑子里打什么主意。
深知雪见他还在看,莫名不乐意,抱臂近前,给闻竹严实遮在背后,声调故意摆的冷:“找我干嘛。”
视线被挡,池咏潭悻悻收回,大咧咧地挎住深知雪后颈,“走啊知意,”拿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扇子,展开遮住口型,低低地讲:“跟我出去干坏事儿吗?”
深知雪挑眉睨着身旁人,“我改邪归正了。”
“哇~~~”池咏潭夸张地张大嘴,许是称赞深知雪罢、下秒正经拆台:“谁信?”
深知雪:“……”
“盛鸣铮呢,你找他更合适。”
池咏潭:“马上端午,他家那堆比铜钱还多的亲戚,他应付的过来?怎么可能出的去。”
方暮青不参与其中,今天是让池咏潭这个混球死拖硬拽过来的。站在门口,盯池咏潭手里自己那柄扇子,生怕池咏潭玩掉了。
心底呐喊:把扇子还我!
“哎呀,”池咏潭见卖关子没用,如实交代:“今天我弟回长安,反正你不任职、赏个脸呗深大世子。”
“池颂泽要回来?”深知雪有点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端午还有两日,他居然舍得提前回来。”
池颂泽和池咏潭截然不同。是个精明“奸诈”到骨子里的主,池家生意遍布南北,池颂泽年纪轻轻便掌了外埠大半实务,常在外奔波,回长安像点卯似的,非年节大事不见人影儿,每回都卡在节庆当日露面。
“我爹娘也惊,以为他在外头惹啥祸,跑回来避风头呢。”池咏潭说。
深知雪脑中浮现出池颂泽那张垮起的臭脸,他那巧诈、算计到头发丝的性子,能惹什么祸?只有让别人倒找他钱的份。这是闻到长安有什么铜臭能沾上点,腿脚才变利落的吧。
池咏潭继续往下:“今早的信,说到城郊外了,最迟下午进城!”扯深知雪衣袖,“走走走,咱去喝酒!”
池颂泽提前回京,这时间赶巧。深知雪正好缺一个熟悉长安三教九流,精通商路货殖,且能再钱财往来上看出门道的,顺便能帮他厘清西市那些如同乱麻般的银钱,究竟是怎么流动的。
“回得好。”深知雪笑起来,反手压住池咏潭,“正好我找他。”
“干嘛干嘛,”池咏潭立马警惕起来,“上回你找他,他转头就拐走了我两处城郊庄子,要通什么商路!”
“是你输他的,别赖我。”深知雪毫无愧色,和他胡扯,“我这次的事,说不定日后还能让你家在西市的行当更安稳。”最后两个词,他咬得稍重,池咏潭大概没听出来,无聊发呆的方暮青回过神,抬眸瞥深知雪。
“西市?我家在那儿就几个小铺面。”池咏潭质疑:“你想烧上我家铺头?”
方暮青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长安怕是消停不了了,现今是池二阴、深二明,其余人还得多备点瓜子。
霎时,他注意到远处有个视线在看自己……与处在深、池二位身形遮挡的缝隙间,他看清闻竹的眉眼,掠过对面两人,同闻竹平静的灰瞳对视。
不知怎的,他莫名激起个走遍全身的寒颤,直觉告诉他——闻竹这人,是自己的同类。
人与人总归一类,却分很多种,所散发的感觉是不同的。
池底的鱼游在小小一片天,每条鱼关点类似,以为世界就这么大,这算同类。见识过广袤天穹的鸟,知道天空无垠、世间没有尽头,看过比水塘大的海,所以反过来嘲笑那些永困水底的鱼,这也是同类。
鱼不能在天上游,鸟不能在水里飞。鸟不见鱼,鱼仰头,不一定每次都见鸟。
——高度不同,很难遇到同类,但并不肯定没有。
“什么跟什么呀,”深知雪带池咏潭朝外走,“反正肯定不会叫你家吃亏。”路过方暮青时顺带捞起他胳膊,三人出门。
深知雪临走前,不忘偏头对闻竹扯个嘴角,抛媚眼。
今日晚霞不太漂亮,浓沉厚重的灰云遮蔽,天虽放晴,仍显阴霾,不合时宜的雨不知何时辰又会放肆。
闻竹将写完晒干的宣纸揭下收的规整。
这时,“公子,宫里的季太医来给您请平安脉了。”商陆站在门外。
自半月前,闻竹在国公府生了那场大病后,黎晚就格外注意他的身体,隔五日叫太医为他把脉,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到如今给闻竹滋补的越来越好,闻竹自己也察觉出来这段时间身子确实好上不少,起码比当初在闻府时强很多。
闻竹放下手头事,“进吧。”
语毕,门朝里推开,大概是国公府伙食好,且从不可待下人。由于商陆贴身伺候闻竹、算陪嫁来的,比府里普通小厮地位高的不止半点。他换地方,性子都沉稳很多,毕竟承担着闻竹身边唯一的心腹,还是闻竹得知外界消息的首要媒介,他必须尽心尽力,和旁人能不多言便不多言。
他与背后太医交个眼神,自行退出。
给闻竹诊脉的一直是季延尧,虽年轻却医术超群,不逊色他太医院院判的父亲。
他长得干净,不说极俊,好歹端正清秀,是个真谦谦君子,“公子这几日如何?”将药箱搁在桌上。
“没什么特别。”闻竹请季延尧先坐,自己入座另侧太师椅,露出截白脂清瘦的腕骨,置于脉枕。
季延尧点头,指尖轻轻搭上。
闻竹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三根修长的手指,“我身上的毒,有解?”
片刻,季延尧微微蹙眉,分辨仔细,“恕臣医术不佳,”他欲言又止,犹豫开口:“暂且…无解。”
季延尧眼神有担忧,听他讲:“这药力凶猛但不致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伴随至咽气。这东西本是用于审讯重大死刑罪犯研制的,因是机密从未有过记载,便无解。经百年,此物早已被视为绝世禁药,当真罕见,现今也难寻第二粒——但臣敢肯定这绝非是那‘噬火蛊’的原品,应是复刻。制这药的人拼尽浑身医术也没能完全还原,可这复品的药力臣不好估量,到发作时、公子还是得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闻言,闻竹心沉。在得知这噬火蛊会在六个月后发作,他便不打算活到那时,即使只剩六个月,于他而言,足够了。“我心中有数。”
季延尧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笔墨纸砚,斟酌开方,提笔落字……写完递给闻竹。
闻竹见字,指尖霎时停滞,抬眼盯着对面的季延尧,从他眸中读出肯定。
他写给闻竹的不是药方,而是则关系重大的密信——纸上简短交代:“贵妃有孕,尊皇命、假以时日避宫隐逃。入堂之令,万望汝*克己慎独、守心明性、独善其身。”
闻竹视线定在“贵妃有孕”的字眼上久久挪不开。
——若真,那是大崇后继有人,王朝气运未尽。
季延尧缓声:“关脉略浮,恐有外扰未平。还需静养,切勿思虑过重,尤其防风邪趁虚,惊扰胎元。”他说的脉案,指的不是闻竹。
闻竹当他是说自己,往下接:“依你看,这风邪来自何处?”
“风邪无孔不入,起于青蘋之末、来自高墙深院。宫围之地看似周密,实则气机繁杂、阴晴不定。于需格外静养者,便是险地。”季延尧目光坦荡看向闻竹,只是阐述医理。
他低头,再次写出个真正的药方,轻轻吹干,双手递上。“照此方先服七剂。七剂之后,若脉象平稳,可考虑专心调养,届时或改用食补……待‘瓜熟蒂落’。”
七剂……七个月。
瓜熟、蒂落……
宜贵妃现已有孕三月,李长珩命曲傅渊将她安全送至宫外,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专宠贵妃,无故消失的原因交代不清,这事从根本便不好办,或出现任何泄露,都会是让人威胁的把柄,甚至被太后察觉的灭顶之灾。
可这事若成,那就意味太后、已至深家全族对“权”的贪念,不会轻易如愿了。
闻竹接过,手指触及纸张,“劳季太医费心。”
季延尧收拾药箱的动作未停,始终如一的温润笑意更深,依旧含蓄,“公子聪慧明理,擅自珍摄,是对医者最大的慰藉。”
他背起药箱,躬身拜礼。
季延尧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闻竹仍捏着手中墨迹犹温的秘信。
他是以罪臣之子的身份嫁进国公府的——但闻氏为何沦为罪臣,他江未眠确实是斩首阔刀,深重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以至深氏一族都变相沾着闻家的血。
闻竹该恨的是江未眠和深重花。
他握着拳攥得发抖,把那纸笺触上案前烛台,火势蔓延彻底销毁证据。
怎么会不恨?恨所有与深重花一样,身上流着深氏血脉的人。
那场雪崩来临时,没有雪花是无责的。
偏有那么一个人。
闻竹偏头望着窗外,掏出从那人身上捡来的发带,举在空中,乌云密布的阴天下,唯有这抹刺红随风显眼夺目,衬得周围黯然失色。
喜欢。
仇恨。
……分不清。
闻竹吐出口浊气。
他承认,在他的私心里,他希望,那片雪花是无辜的,现在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