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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狸猫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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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天际雷鸣轰响。
笔锋落下,持杆的手忽地刺痛,手腕猝然抖动,纸上“永”字笔画的最后一撇随即断折,闻竹放下毛笔,望着自己微颤的手心,蹙眉攥紧。
他本不喜书法,大概是这些年极力的想模仿闻梅时的字迹,手腕不堪重任,已然出现隐隐伤痛。
闻竹握上腰间闻梅时的玉佩,以求慰藉。
深知雪惯不请自来,浅白金寝衣披身,肩头倚在门框上,瞧不远处闻竹的动作,挑眉笑:
“想哥哥了?”一语双关。
闻梅时是他兄长,他比深知雪小,他想哪个?
闻竹顺坡,“都想。”
这几日耳濡目染,跟着学会了不着调那套。
深知雪貌似解读出他的“邀请”的意思,“多亏你帮我把奏报递到皇上御前,我才得萧铭鼎相助,所以特来道个谢。”
他像想吃闻竹,动着身子靠近,当然也是真想。
“别。”闻竹立马拿出带墨的毛笔怼到深知雪近在咫尺的脸前,阻断他欲和自己贴一块的想法,强调:“谢我收下,少离我那么近,你讨着乐,我还嫌烦呢。”
深知雪避开即将触碰自己脸颊的笔尖,歪头瞧着一本正经的闻竹,眼底含笑,心里只剩下“人怎么能长这么好看呢?”的念头。
闻竹倏地怔愣,极快地“哦”出声,一小点点墨倒是弄到了深知雪脸上,和他右边自带的那颗痣似得,居然恰到好处的对称。
他直勾勾盯着深知雪沾墨的脸,直挺挺开口:“弄到了。”
“啊?”深知雪迅速抬手碰脸,他在看来,脸最重要,半点污秽不能沾,免得碰坏自己这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英俊好脸,蹭下的墨在手背擦均匀了,越碰越脏。
闻竹突地出声,低头压笑,真心高兴。
深知雪见他乐,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故意干的!就为看自己对最在意的事着急,“行啊,我不逗你,你反来笑话我。”他话音未落,忽地扑到闻竹身前,夺过手上的笔,沾到墨,接着便往他脸上摸。
“喂…!”闻竹偏头想挡,谁料深知雪太灵活,硬是没挡住,自己的脸顺势多添几道墨痕,被深知雪涂成了只狸花猫。
“哈哈哈……”这下深知雪指着他,“你看看你,你还怎么笑我!”
真是偷鸡偷鸡毛,损失所有米!
闻竹指定是忍不了,沾着满手的墨,猛地往深知雪面上招呼,深知雪下巴到半张脸又多添几个墨掌印,从金丝橘猫变成了乌云盖雪反过来的奶牛猫。
两个人互相把对方惹毛后,做的阵仗逐渐扩大起来,彼此都互不手下留情,皆是往怎么让对方难看怎么来,深知雪心性自不必提,可他甚至有能耐,把闻竹带的也像个孩童似的,幼稚地同他胡闹。
尽管大雨嘈杂,叨扰寂静之夜,此刻恰到好处地促成了段助兴的小曲儿。
案几周围一团糟,纸散墨洒,周边东倒西歪,躺着几个新毛笔,尽是吸饱了流淌出来的墨水。
闻竹和深知雪二人都没好到哪去,衣服上全是黑黑灰灰的印子,头发、脸上都遭了深浅不一、且已干的墨迹,各个变成脏兮兮地大花脸,从刚刚的狸花和奶牛,一起当了两只斑驳的玳瑁。
最后停息,默契地对视,彻底沉默了……
闻竹想方才那不成体统的样子,又开始后悔——自己干嘛要和深知雪争,跟两个傻子似的闹。
闻竹嫁进深家半个月,这些日子让国公府、叫黎晚好生将养着,效果显著。身上不知不觉多了几两肉,脸庞红润肉眼可见地圆起来,比之前大婚时显得更好看,即使污秽遮着,却挡不住他的漂亮。
深知雪拉闻竹去清洗前,最后伸手用手掌紧捧了下闻竹愈发柔软的脸颊肉,背影欢欢喜喜地去洗自己。
闻竹感到脸上怎么湿湿的……
试着碰碰,又粘下点新鲜的墨,猜到自己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两个又大又黑的手掌印在脸两侧,丑也丑死!
气得想踹深知雪屁股,最好留个鞋印!
下秒就让深知雪硬拖着去洗澡。
先前二人几次正面冲突都同水有关,闻竹心存阴影,有些惧怕和深知雪共处在有水的地方,生怕下刻又让起杀心的深知雪按在水底。
若是坦诚相待,他心里便抵触异样的不行,死活不走。
深知雪疑惑,问什么意思,闻竹表示宁愿自己身上脏。可深知雪不愿意,更容不得他拒绝……直到发现准备的是两个单独的浴间时,闻竹猝地反应过来,对啊!硕大的国公府,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浴室?
闻竹:“……”
深知雪这时明白过来他为何抗拒——
原来往不干净的方面想了。
“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深知雪撞撞闻竹肩头,瞧他的眼神算不上干净,“你要想,家里还有温泉,我不介意我们……”俩一块洗。
恶人先告状,并对你发出共恶邀请。
闻竹:我介意!
浴室朦胧,水气氤氲在烛火光色中交织,闻竹全身浸在温水中,舒服地昏昏欲睡。
“砰!!”伴随巨响,大门猛地拉开!
闻竹:“!!!”
他倏地抱膝把自己全身埋到水下,留半张脸浮在水面,幸好隔着屏风,才保住体面,没被看光。
闻竹死盯屏风外不知怎的发疯闯进来的深知雪,活像个抢劫犯似得破开大门,关住满室的热气悉数窜逃。
“你是不是有病!”闻竹露出嘴骂。
深知雪新换寝衣倚在柜边,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后背,破天荒地没对闻竹出言调戏,神情不寻常,“那密奏依你意思,今天晨曦送去的众墨楼,皇上确实派锦衣卫协助,但我细想今日与萧铭鼎谈判时他讲的话,疑问在,萧铭鼎、他如何知道奏报绕过司礼监的细节,这不对。”
大崇当今天子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他岂会不知锦衣卫的立场处在各党派夹缝中,决不可能跟萧铭鼎解释那么多。
深知雪道:“要么是他有千里眼顺风耳,要么就是此事已然泄露。”
如果消息泄露,那很快就不是秘密了,一旦朝堂各派知晓,曾做过亏心事的人或鬼肯定要生事。
室内寂静顷刻,烛火高窜,屏风上投出闻竹侧脸的阴影。
听见几声短促出水的“哗啦”声,闻竹扯过旁搭的寝衣穿好,带着满身热气缓缓出来,朝深知雪移动,抬眼,“你不明白?”
“我倒懂。”闻竹声音平静:“结果是必然的。”他扯开门,光脚踩在廊内木板上,于前方慢行。
深知雪闻言,侧身随他的步伐跟上。
“皇上清楚东厂、太后之势如日中天,密报即使送到眼前能如何,下旨严查?可旨意出不去乾清宫。陛下想把这柄刀子捅出去,还得够狠够深。”
“被捅的人,会喊疼。”闻竹转身,眸中深潭映着轮清冷皎月,
深知雪很快缕清思路,忽地理解其中意思——私盐、军械、逆党存在至今,铁板一块,像用钝刀割牛皮,难有寸劲儿。唯有消息如雷鸣乍泄,叫暗处的鬼怪得知,这次不是衙役、巡卫,而是皇帝亲旨、锦衣卫督办,他们才会恐惧。
萧铭鼎这个阎王,和他手下那些缇骑,哪个是好对付的?
人害怕就会犯错,自保断尾,联络或转移,还可能互相猜忌,乃至内斗,步步防备又步步破绽……要的就是动起来,静止的靶子难打,慌乱的猎物好追。
“所以,从我让你帮忙把奏报递到御前开始,你便已经算到密报会泄露。”深知雪说。
“我没算好。”闻竹纠正,“是陛下圣明,深以为然。”廊外雨夜暗景,落珠砸在水洼,溅起高高水花,突地扑进廊中,他后退避开,接着张口:“锦衣卫为何清楚?萧铭鼎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间稳坐北镇抚司,靠的绝非仅是骁勇,他如何,自有他的门路。”
“凡与利益有染的党派、世家、军营,皆不会平静,长安更不可能太平。”他最后嗓音很轻,敲在深知雪心上。
深知雪确实低估,低估闻竹身上那种冰冷的智慧。
他人在坐家中,仿佛禁足,可两耳尽闻窗外事,毫不逊色常居朝中人的政治谋略——而他自己,居然不过是这棋盘上的那枚过河卒。
他瞧着洗干净的闻竹,身躯清瘦,浸湿的青丝三千垂腰,往下滴水,耳边分不清心跳还是雨鸣,声音略涩,“我注定要做吸引火力的牺牲品?”
闻竹沉默,复杂的情绪再次浮现,走到深知雪面前,抬手亲自为他缕顺肩头半干的头发,手中散发的温度烘烤深知雪的脸颊,“至少我们不是对手。”他难得露出点难以言喻的柔和,“皇上想用你、其余势力也想用你,可你最终刀锋指何方……由我说的算。”
“你是牺牲,也是我的荣耀。”
深知雪望着近在咫尺的闻竹,瞧他眸中自己的身影,熟悉又陌生。
他这时笑起来,沾染着野性,“好个‘由我说的算’,咱俩到底谁是谁的,给我挖个大坑,告诉我坑底有宝贝。”
他握住贴在自己脸侧边闻竹的手腕,朝那指尖仍缠绕着自己发丝的白皙手背,微低头,献上枚真挚的轻吻。
闻竹被牵的手攥得比深知雪要更紧,“宝贝有,豺狼更多,你跳吗?”
“跳。”
深知雪斩钉截铁,用另只手揽闻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却在即将触碰禁忌时停下,气息交融。
说罢。
闻竹主动环住他的后颈往下压,垫起脚尖,出乎预料地给予深知雪一个细密的吻,大概是还回他亲自己手背的账,暧昧极致。
——起风,吹的叶胡乱作响,扫过积水处涟漪动荡。
“嘀嗒……”
雨小了。
唇上被轻碰的触感柔软敏感,深知雪岂会让主动送到嘴边的肉逃了,手掌按住闻竹后脑勺,背弯躯身紧紧拥住他,放肆地争夺侵略,掠夺闻竹口中点空气。
巧合,闪电如疯长的根茎,在天边乍然蔓延。
闻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被吻得喘不上气,脑袋开始昏昏,干脆懒得区分,当是压抑太久,试图释放罢了。
逐渐迎合深知雪,理智即将不保。
“隆——!!”
慢半拍的雷鸣,跟着将脑中差点被攻破的思绪炸出个清明。
深知雪猛地清醒,立即推阻住闻竹的动作。
“现在不行。”
闻竹视野虚幻,眯起眼,尽量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时间有的是。”深知雪轻抚他头顶,哄道:“听话。”
闻竹确实不行,他才过十九,未及冠礼,若要进一步,还早。
语毕,深知雪吻过他额头,大步离开。
独留闻竹,唇上残留着他的温度。
夜色浓沉,雨弦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