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浪费的时间》燕拾雨

11、第 11 章

　　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小时前，下午五点。
　　宋归舟：抱歉，这边突然有点事，下班不用等我。

　　雨又下了起来。匆匆而过的行人的倒影被用力击碎，融为一体，而后消弥。
　　打开窗，湿润的冷空气争相涌入，一反连日的秋高气爽。翻滚的浓雾为城市蒙上面纱，也让宋归舟的面孔变得模糊。

　　原本在秦方好眼中简单单纯的宋归舟，她却怎么都看不透了。

　　临近午餐时间，已有不少同事出现在大厅，再加上手机不停的震动——大领导的电话闪烁，十有八九是说转组的事情。实在不是谈私人话题的好时机。所以秦方好让宋归舟下午接她下班，他一口答应，转身奔向雨中。
　　期待了一下午，收到宋归舟的信息时，她虽有失落，但还是立刻回复：你先忙，忙完再说。

　　到底是真的在忙吗？
　　此刻，所有喜悦都荡然无存，只有和风吹斜的雨幕一样纷乱的思绪。

　　秦方好洗完热水澡，喝了杯热牛奶，躺下，在“雨打南窗”中入睡。
　　刚眯着，隐约听到手机响了。她闭着眼摸黑接起，“喂？”

　　隆隆风声从听筒吹了过来，将她唤醒。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秦方好敏锐地捕捉到了再这个字，“你在哪？”

　　宋归舟说：“小区门口。”
　　“我下来。”秦方好立刻坐了起来。
　　“外面在下雨，有些冷，明天——”
　　“就现在。”

　　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男人问：“……方便的话，是否能告诉我你在哪一栋？我在单元门口等你。”
　　“3号楼1单元。”

　　秦方好挂了电话，在居家服外兜头套上毛衣、裹了件大衣，便一头冲进了电梯间。血液奔腾，是她久违的不熟悉的紧张感和失控感。
　　单元门内灯光明亮。窗外，宋归舟的黑衣和黑夜相融。她推开门出门，光也撒了出去，驱散了他周身的浓雾。

　　秦方好一愣，“你怎么又淋雨了？没打伞吗？”
　　宋归舟湿漉漉的额发滴着水，水落在睫毛，打湿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抱歉，我爸妈出去度假，一下午都联系不上爷爷奶奶，让我去家里看。我去敲门没人开，门从里反锁钥匙也打不开，只能听到手机在里面响，赶紧叫开锁公司……耽搁太久，打扰你休息了。”

　　他轻描淡写，秦方好却蹙眉，“那最后没事吧？”
　　宋归舟摇头，“老两口是在洗澡。耳朵不太好，没听见铃声和敲门声。虚惊一场。”
　　“那就好。”

　　风变了方向，挟雨迎面而来。秦方好一个瑟缩，裹紧了大衣前襟。
　　宋归舟立刻挡在她身前，“今天冷，进单元说吧。”
　　秦方好刷脸，让宋归舟先进。擦肩而过时，她下垂的手背蹭到了他的衣袖，被又冰又潮的触感吓一跳，“你衣服湿了？”
　　“没事。”宋归舟撑住门，待她进来后松手，露出另一只手中的透明文件袋，“这个，给你。”
　　“什么？”她三下五除二拉开，将厚厚一踏纸张取了出来。定睛一看，笑了。

　　顶上，硕大几个黑字——无犯罪记录证明。

　　“这些是我的基本情况……全部情况。”宋归舟垂下眼皮，“请过目。”
　　秦方好往后翻一页，征信报告，“……面试呢还是政审呢？”
　　宋归舟接过她看完的纸张，“都是。”

　　后面依次是：银行卡流水，资产情况包含房产车产，身份证复印件，父母的工作证复印件，体检报告。

　　秦方好看一张宋归舟接一张，最后只剩□□检报告，超级详细的体检报告。她翻了翻，“没有感染四项。”
　　“感染四项？”
　　见他略茫然，秦方好勾唇，“就是乙肝艾滋梅毒这些。”
　　“我现在就去。”宋归舟将手里的纸递回，转身就往外走。

　　秦方好一把拉住，“还真去？”
　　宋归舟点头，“去。”
　　“我开玩笑呢！”
　　“那也——”

　　“回来！”秦方好假装凶他，“站好。”
　　宋归舟站好了。

　　“宋老师这是要面试什么岗位？”
　　“我……”宋归舟用袖子擦湿漉漉的脸颊，可怎么擦都擦不净。去整理湿漉漉的头发，可怎么都无法压下翘起的发丝。

　　看着他毛手毛脚的模样，秦方好险些没憋住笑。她扬起下巴，“嗯？”
　　宋归舟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秦方好，吸了口气，“我在秦方好排队登记簿排第一个。如果你有谈男朋友的想法，能不能优先面试——”
　　“能。”

　　宋归舟陷入静止。

　　秦方好一边笑，一边拉着他往电梯走，“先上楼。”
　　宋归舟没动，“上上上楼？”
　　秦方好举手给他看，就拉了一下他衣袖，掌心便一层水雾，“去我家，整理一下你的仪容仪表，然后面试。”

　　宋归舟还不动，“太晚了，我我去不合适。我明天一早——”
　　还拖明天？秦方好双手抱臂，“就今天，过时不候。”
　　“……”

　　宋归舟一进门，秦方好便打开暖风，将他推进了客卫。拖鞋，毛巾，居家服，也统统塞给他。
　　“先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秦方好一一介绍洗漱用品的位置，“毛巾拖鞋新的。居家服是为我爸准备的，他还没穿过，也是新的。洗完出来。”

　　一通赶鸭子上架后，秦方好听着响起水声，笑意晕到了眉梢，后知后觉的害臊也晕到了眉梢。
　　她有问题想问，但又不想他湿着衣服着凉。回想起来，着实主动。

　　太主动。
　　救命。

　　“咔哒！”
　　秦方好一下就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端起茶杯，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并暗自谴责自己怎么没听到水停的声音。

　　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卫衣，发丝潮湿，镜片的雾气半消半散，一手抱着折叠整齐的湿衣服走了出来。

　　她脑海中浮现三个字。
　　人夫感。

　　宋归舟乖巧地走到她面前，“家里有不要的袋子吗？我装下衣服。”
　　秦方好赶紧收起直勾勾的眼神，伸手，“给我吧，扔洗衣机。”

　　这回，她没拗过。湿衣服装进了干洗店的袋子，立在了防盗门脚边。宋归舟乖巧地捧着茶杯，坐在她对面。
　　默默喝了好一阵，秦方好下定决心。她放下杯子，“宋归舟，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他大拇指中指张开，推了下眼镜，“好。”
　　“你第一次见我，到底是什么时候？”

　　杯柄在那只清瘦的手中旋转了好几个方向，响起的男声在这萧瑟的雨夜平添沙哑，“五年前，得知系列合作取消之后的第三天，是个星期四。我去出版社找你，在一楼大厅活动展板上恰巧看到了你的照片，又在索引查到了编辑部的办公室。之后……因为害怕遇到别人，选择走楼梯。”

　　秦方好有点不太好的预感，隐约觉得，这个答案远远比问题复杂。
　　宋归舟顿了顿，“我走到10层，听到楼梯间有说话声，正打算避开，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叫了一句方好……那是我见你的第一面，第一眼。”

　　秦方好有点想起来了。
　　五年前，和魏彬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虽然两人做不出在公司亲密的事，但休息的时候，会在楼梯间短暂的见一面。那时候，她很喜欢听魏彬的指导，所以也乐得倾诉工作上的难事。
　　自然，也说过归舟工作室的事。

　　她脸色微变，“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来找我，是想要挽回合作吗？”
　　宋归舟摇头，笑容清淡，“我想感谢你。想向你保证，一定会努力尝试突破自我。如果可以的话，还想……”
　　“想什么？”
　　“面试。”

　　秦方好难以置信，过于难以置信，以至脑袋都变得昏沉，“你书架上我负责的书，是从五年前开始收藏的吗？”
　　“嗯。”宋归舟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皮，眼睫毛颤动，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收藏你出版的一本本书，我自己……也有了努力的动力。”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凝重，“我当时做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再去过出版社，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工作顺利，生活顺心——”

　　秦方好倾身，亲上宋归舟的薄唇，堵住了所有不需要的解释。
　　心跳声很吵，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还是他们一起的。

　　“因果关系颠倒了。”秦方好说，“我不是因为想恋爱，才面试你。而是因为是你，我才想恋爱。”
　　宋归舟机械地、无比用力地眨着眼，眼里脸上一片空白，“我、其实没想过会成功。”
　　“嗯，看出来了。那你高兴吗？”她歪过头看他，用眼神调戏他。

　　秦方好突然倒退了二十岁，体会到了某些小男生的“愚蠢”行为——喜欢他，就想欺负他。
　　狠狠欺负他。

　　一看就没谈过恋爱的白纸，估计要羞到脸颊爆红吧。

　　这时，一只手温柔地捧住她的下颌，一只手温柔地握着她的后颈。动作生疏，但那吻却来势汹汹。
　　宋归舟停在秦方好的耳边，喑哑道：“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秦方好脸颊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