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浪费的时间》燕拾雨

10、第 10 章

　　说好的请客吃饭，又变成蹭吃蹭喝。
　　回到家，躺在床上，秦方好半天睡不着觉，于是拨通了余岭的电话。

　　“失眠？”
　　“昂。”

　　余岭那边有些嘈杂，秦方好问：“在哪呢？”
　　“刚加完班准备回家。怎么？魏彬难为你了？”
　　“他是有点难为，但我失眠不是因为工作。”
　　“那因为什么？爱情？”余岭说完兀自发笑，显然是句玩笑话。

　　秦方好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嗯。”
　　余岭：“……嗯？”

　　和宋归舟的交集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秦方好讲了整整五分钟。

　　听完，余岭总结：“你俩五年前的工作交集就是网友，正儿八经认识了一周半，在一起相处了……刚你说多久来着？”
　　秦方好眼前浮现七点半的挂钟，“三小时五分钟。”
　　“嗯。相处了三小时五分钟后，你想和他过一辈子。”
　　“也不是一辈子！”秦方好扭扭捏捏，“就是喜欢。”

　　“显然，你俩双向奔赴……不过这种程度的社恐，估计不怎么会主动也不够强势。有些场合男人还是得有点克里斯马才行。你这辈子谈的都是被动的恋爱，他行吗？”
　　“我倒觉得，温柔不等于软弱，善良不等于好欺负。”秦方好反驳。

　　“哎哟哎哟，这就护上啦？”余岭连连咂舌，“既然想得清楚，怎么还纠结到睡不着觉？”
　　秦方好说：“他的书架上有专门的一档，按时间顺序摆着我作为责编出版的所有书。”
　　“呵，这得不少本吧？”
　　“嗯。”秦方好烦躁地蛄蛹了一阵，“从第一次见他就帮我做封面，之后从来没空手见过我，总送东西、点外卖、做咖啡。我就是分辨不出来，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应该关心的不是他为什么喜欢你，而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余岭问，“你当责编都五年了，手里过了多少书你自己都数不清。他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周半里收集得那么齐整？”

　　于是，秦方好失眠了半宿。
　　以至于第二天，当她在电梯口碰到魏彬和宋归舟站在一起时，以为自己困出了幻觉。她用力眨眼，甚至还偷偷捏了下自己的后腰。疼，不是梦。

　　宋归舟一改往日随性的打扮。头发用过发胶，刘海齐整。黑色休闲西装，内搭白色圆领毛衫。唯一不变的是脚下的板鞋，和略微下垂的目光。
　　他在魏彬的指引下，利落地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秦方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

　　宝辉手忙脚乱地抓起笔记本和笔，表情有些难堪，“秦编，内个……我先去开会了。”
　　“去吧。”

　　一同去开会的还有部门所有人员，半层楼空了。

　　秦方好抓着手机，在和宋归舟的聊天界面迟疑了很久，什么都没发，锁了屏。
　　她转组的批复快要下来了，这也是魏彬将她排除在外的原因。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几分为私，为当年不愉快的分手和工作上不愉快的冲突，但起码落在别人眼里，她就是风水轮流转之后被前途无量的前男友挤兑走的倒霉软蛋。

　　至于宋归舟，魏彬找他肯定是为了封面设计。五年前的合作，魏彬对他的能力也很是赞许，当然，以效率为上，对她解除合作的决定也很赞许。
　　如今，单枪匹马的设计师已成长为颇有规模的个人工作室，弥补了沟通上的短板，找他也是合情合理。

　　但……宋归舟为什么不告诉她？

　　“秦编，秦编？！”
　　秦方好回神，“这么快就开完了？”

　　宝辉满脸写着有事两个大字，语调难掩兴奋，“魏总编叫你去参会。”
　　“叫我？”秦方好不解。
　　“最近不是推文学经典的典藏系列吗？魏彬想找那个工作室设计封面，各种舌灿莲花，结果那个姓宋的设计师的助理只问了一句‘秦方好秦编辑在吗？’全场都震惊了！”

　　秦方好走进会议室，第一眼便看到了宋归舟。他双手交叠，胳膊肘搭在扶手上，听到开关门声也保持眼皮低垂。
　　清冷，生人勿进。倒是看不出社恐。

　　前排坐满了。她抱着满肚子疑惑在角落坐定。

　　这个项目宋归舟明明拒绝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想知道答案，但男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由着助理和魏彬以及分别负责单项的责编沟通。

　　漫长的磋商在她漫长的煎熬中趋于尾声。

　　魏彬做了最后总结后客套：“看宋老师这边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宋归舟终于动了。他比了个手势，助理立刻将连着大屏的电脑推到他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宋归舟花了二十分钟，做出了两副初稿。
　　是系列中耳熟能详的《罪与罚》和《霍乱时期的爱情》。

　　越是经典的文学名著，在读者心中越是有最经典的译本。比如《罪与罚》深红底、一只举着斧头的手的暗影的版本，比如《霍乱时期的爱情》红底金色纹样、颇具热带风格的版本。越是有经典版本，跳出固有记忆创新越难。
　　但宋归舟做到了。

　　只是初稿，已同时具备系列书籍的相似之处，又在不同题材间用微妙的区别去体现。

　　宋归舟推了下眼镜，“只是初稿，还有很多不足。”
　　魏彬望着大屏，眼里有些没藏住的欣赏漏了出来，说出的话还是滴水不漏，“初具雏形，基本符合我们的要求。后续还需要和各位责编分头碰一下，做一些调整修改。”

　　他们，谈好了吗？
　　秦方好最后看了眼屏幕，收回视线。被魏彬架空成闲人，她可以稳如泰山。但宋归舟，宋归舟……

　　宋归舟问：“系列合作的主编是谁？”
　　“这次重推经典系列，社里非常重视。我亲自在抓，宋老师大可放心。”
　　“难道，不是秦方好秦编辑负责吗？”

　　秦方好倏然抬眸，撞进了一双如井水般深邃的眼睛。
　　这是宋归舟第一次，正正地看向她的眼睛。她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因为震惊，一半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安静、令人安心的眼神。

　　“抱歉。”助理接话，“两周前，工作室收到了秦方好秦编辑的邮件，提到了这个系列。所以我们这边一直以为是她在牵头，这才……”
　　在交头接耳的唏嘘声中，魏彬稳稳接话，“这个涉及我们内部的分工安排，所以有所调整。”

　　宋归舟神色不变，话锋不敛，“五年前我和秦编辑有过合作，我对她的能力比较信任。考虑这个项目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助理说：“既然主编换人，那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唏嘘声停了，众人大气不敢出，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中，宋归舟重新垂下眼皮，靠回椅背。

　　秦方好手摁桌子，站了起来，不卑不亢道：“感谢宋老师信任。之前邮件提合作，是同事拜托我一起寻找合适的封设人选，并不是我在牵头这个项目，很抱歉给您造成误会。再就是，我三个月前因为个人职业规划向社里提交了转组申请，之后会离开编辑部，所以我可能无缘参与和贵工作室的合作。”

　　她踏出会议室的门后，立刻给宋归舟发了条消息：楼下便利店拐角，我等你。

　　宋归舟来得挺快，步履不似先前沉稳，几乎是一路小跑，在她面前站定时有些气喘。
　　秦方好双手抱臂，绷着脸，“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方才还运筹帷幄的宋老师这会双手在裤兜扭来扭去，眼神闪烁，声音格外没底气，“我上次听你说了一嘴，有点不放心，就……”
　　“你问谁了？”秦方好抿唇。

　　“刘方，刘编辑。”
　　“你和他认识？”

　　“嗯，五年前就是他推荐的我。”宋归舟抓抓头发，抓了一手发胶，也不敢掏纸巾，只得垂手站着。像被班主任逮住的翘课学生。
　　秦方好指他的头发指他的西装，“那你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是魏彬魏编辑找我谈合作。”
　　“我是说，为什么来谈不会合作的合作？又为什么提我？替我出头？”

　　“不是。”宋归舟顿了顿，“你不需要别人替你出头，我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你说，不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那朵云始终是那朵云吗？”
　　“但我想做那阵风，吹走坏天气。”

　　秦方好紧簇的眉头一点点展开。

　　宋归舟又说：“明明是去理想岗位，我不想让别人以为你是输着走的。噪音虽然不重要，但影响心情。我想让你天天好心情——”
　　秦方好问：“宋归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宋归舟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从耳廓、脸颊到颈侧都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晕。

　　“宋归舟你到底什么时候认识我的？”秦方好豁出去似的，将满肚子疑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你听我的声音就能认出我，你有我负责出版的所有书，你总是对我很好很关心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果可以选择，秦方好一定不会这么冲动，而是重新选择一个时间。天气好一些的时间。
　　因为刚问完，阴沉的天降便下了瓢泼大雨，而头顶毫无遮挡，淋了个正着。

　　宋归舟脱掉西装外套，兜头罩在她头上，“先送你回去。”
　　秦方好被圈在他的手臂和衣服的方寸之间，被他的气息霸道地包裹。就像一阵风，温暖的南风，隔绝了雨幕。

　　在公司门口说话多有不便，秦方好后撤一步，“你怎么回？我上去给你拿把伞。”
　　“不用。”宋归舟甩了下外套。她看到他右边袖子已经湿了彻底，头发也是，“两步路，跑回去就好。”
　　“小心感冒，我——”

　　宋归舟不顾阻拦已经跑了出去。没跑远，最多四五米，他挟着潮湿又折了回来，“你手机上的挂坠，为什么取掉了？”
　　“什么？”秦方好不理解，也看不懂他眼中的急切。

　　“郁金香挂坠，功效是招桃花。那是我设计的。”
　　“这有什么关系——”

　　额发滴水，多了些野性。他一字一字加重语气，“为什么？”
　　“因为还给了我闺蜜啊！她送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功效，知道了我就还给她了。”不回答问题，反倒问些有的没的。她有些窝火，“你什么意思？”

　　宋归舟抬手指路边，“上周六，在这里接你的人，是——”
　　“是我闺蜜，我还手链的闺蜜！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

　　秋天的雨向来温和，今天却有了夏日暴雨的狂烈。
　　在雨水冲刷地面的声响中，宋归舟不答又问：“你现在是单身吗？”
　　“是。”

　　秦方好还是没懂，但她隐约觉得这些无厘头的提问之间似有关联。

　　得到肯定，宋归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捋了把头发，抹去脸上的雨水，似旅人在漫长的跋涉中到达终点，“秦方好，我喜欢你。很喜欢。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