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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单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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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她看了会儿,什么话都没说。
她却像是被我吓到了,连滚带爬回到沙发,在角落瑟缩成一团,泪流满面。她穿得太少,室内又太冷,我看见她在发抖。
我很想这么说,把一切都推到天气上面。
但我知道不是。
我靠近,尝试去安慰她。
先蹲下,再慢慢蹭到她身边,把这个一米七的人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
她蜷缩在我怀里,低声呜咽,两只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把头发弄得一团糟。我低头看一眼,头皮被抠破了,血痕极深,触目惊心。
我轻声说,好了,好了,宝贝。
她痛苦地闭紧眼,不断摇头,眼睛泌着泪。哭声始终是细弱的啜泣,与窗外的倾盆大雨相比,她只是被绵绵阴雨浇灌出来的墙角的青苔。
我去抓她的手,她不可遏制地尖叫,反手抽了我个耳光。
指甲刮出一道伤,破皮了,有血丝。
……红色的血丝,红色的玫瑰。
我把被打的、发热的脸颊贴在她手心,她被烫得抖了一下。我把嘴唇挨在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伤疤和几根青色的血管。
她的手臂太过细瘦灰白,对比之下,颜色几乎是病态的。
只是两个人的不同部位的皮肤的接触,她的甚至比我的更加粗糙。这是不含任何意味的亲吻,我用手指梳理开她的头发,翕张嘴唇,声若蚊呐,说,林岳,林岳,走出那片玫瑰园吧。
她突然绵软地推我,我没有退开,下一刻,她在我怀里开始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有吃饭。
我知道,她现在的症状有厌食、耳鸣、恶心、神经迟钝、痛觉退化。
罪魁祸首是我。
听说过那个寓言故事吗?
一个小镇有个小孩,调皮捣蛋,常常去邻居家里搞破坏。他的父母很爱他,尽心尽力为他善后。事情了结后,小孩就敷衍地认个错,下次再犯。不断循环。
直到这个小孩放了一把火,夏天,在邻居家的废弃谷仓里。
最容易起火灾的条件都聚集在一起,简直像是神降下启示。
大火瞬间蔓延开,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小孩的父母带着他向所有被殃及的镇民道歉,并把攒了一年,用来过圣诞节的钱拿出来做赔偿。经过这次教训,小孩懂事了,听话了,成为了一个好人。
以前的我是那个还没有成为好人的小孩。
没有身为人的同理心;有大把的人跟在我屁股后面给我收拾烂摊子;很轻易地给别人造成伤害。
但被我伤害的人比故事中的邻居更加不幸。
因为我是个白痴,看着被大火烧干净的街道,一片茫然无措。连重建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找木材。
我没有机会了。
她最后呕了一次,睡了,眼部周围的皮肤泛红,带着被折磨后的痕迹。
我走在寂静的廊道上,感觉胸膛里空空的,又木木的,仿佛跳动的心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猫玩弄得一塌糊涂的毛线团。
毛线团堵在我心口,线头朝我的喉咙延伸,我想吐。
转角,玻璃花瓶折射出一张厌倦的脸。
我一愣,脚步滞缓。
还是那只玻璃花瓶,但上面那张脸的五官开始变化,最终扭曲成愧疚的负荆者的形象。
……
我用指纹开了专用电梯,畅通无阻来到负八层。
作为一个专门为总裁和副总裁服务的清洁工,我的工作路线与这两位的工作路线无限重合。
这让我心里多少好过了点。
没办法,我坐牢前也是个体面人,职位比较高,下属比较多,这家在联邦的分公司所受波及有点少,那现在这栋楼里认识我的人可就太多了。
连销售部主管都还是我当初定板招进来的那个小前台呢。
我还是要脸的。
我打开手机看一眼,下午两点四十五。
稍微加快步子。
看见熟悉的车牌号了,手机屏幕亮一下,三点十三。
屈指敲两下车玻璃。
笃笃。
车门立刻打开。
唇角向上弯,我说:“抱歉,我……”
手腕吃痛,一股蛮力把我硬扯进车,小腿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骨裂似的疼。
不是熟悉的司机,是一位尊贵而任性的客人。
我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跪在副驾上,完全敞开怀抱,迎接那位客人,把刚才的话补全,“抱歉,我迟到了,小灼。”
怀里干燥而温暖,热源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相兼具帝国人和联邦人的特征,真正的明媚年少,真正的朝气蓬勃,也是真正的得理不饶人。
她双手环着我肩膀,揪着“迟到”不放,要我哄她,要我抱她,要我亲她,我都一一照办。
亲着亲着,一滴温热的水滑进我嘴里,尝了尝,有点苦涩。
我把舌头抽出来,她不甘愿,黏黏糊糊追着我的嘴唇走。
原本护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略微往下,捏一捏她后脖皮,她就受不住,靠在我肩头喘。另一只手依旧在她耳后抚摸着,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吓人。
我一寸寸往上,啄吻这张年轻的脸,直到把眼角的那滴泪抿去。
“怎么这么委屈?”我搂紧她,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谁让您不开心了?能跟我说吗?”
她别过脸去,憋着嘴,不说话。
年轻漂亮的女孩发脾气都招人疼,我心情不由得松快了些,笑着伏低做小,终于哄得这位开了金口。
“你,你有了麻烦,”她睫毛被泪滴打得湿重,声音都是哽咽的,“都去找姐姐,不来找我。你,你就是不想着我!”
原来就为这点事儿,我轻轻笑出声。
她更恼了。
“欸,别推我。”我拉她一下,使她更加靠近我,“那些腌臜事说出来要脏了您耳朵的,让我们大人处理吧。”
闻言,她咬了下唇,脸颊微红,“我早就成年了。”
我摇摇头。
她眼神哀怨。
我本就时刻观察着她脸色,见此情状,立刻用一个玩笑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你把我口红都弄乱了。”她嗔怒。
我轻轻啊一声,把表情控制在轻佻与严肃之间,“那请您原谅我,我是个老派的帝国人,时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你们帝国人说话都这么客气吗?”
“我们对值得尊敬的人物表达尊重。”
她被这个奉承取悦到了,点火启动车,声音里是轻飘飘的得意,“比如你们的皇帝?”
我笑道:“比如您。”
她哼笑一声,明显不相信,“可是你不这么对待我姐姐。难道你不尊重她?”
“千万别这样说,我始终以侍奉王室的礼节侍奉陈参谋长。”我讨饶,“那可是一位极为挑剔又难以伺候的女士。”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姐姐?”她刻意板着脸,最后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很愉悦。
看,这就是只生一个孩子的好处。
兄弟姐妹间总会产生龃龉,然后就会给外人,比如我,挑拨离间的机会。
暴雨还没有停,这可不寻常。我借着天气起话头,感谢了她来接我。
她从鼻腔发出声哼,嘲讽道;“如果现在就放晴,我怕那位女士打电话给农业部下令降雨。”
真是个蠢货。
我笑出声,附和道:“参谋长政声清明,是难得的束己奉公,她不会做这么荒唐的事的。”
这个蠢货立刻想到了她姐姐这段日子焦头烂额处理部下贪腐案的模样,脸上露出浅薄的喜色。
幸好,在家族文化的熏陶下,她还算有点政治头脑,没有把那些她以为的隐私事与我说。但她丝毫没有定力,转头就攻击起她亲姐姐的私生活。
“我姐夫前天才收到去南方舰队服役的调令,她昨天就坐上了飞机……这种天气这个时间,把你叫过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给你准备换洗衣物。”
我可是个好人呐,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暗示,立刻憨笑道:“没关系的,这种琐事我自己处理就好,她太忙了嘛。”
“你——!”
我急忙问,“怎么了?”
她气急败坏地砸喇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没事,堵车而已。”
果然,车流几乎停下了,外面是教堂。
教堂楼顶有一个大钟,是专门为祷告而设的,很庄严,也很坚固,哪怕在暴雨的洗刷下也岿然不动。
四点半了。
咔哒,我解开安全带。
她转过头,惊讶地问,“你干什么?”
“不敢迟到啊。”我语速很快地说,“真后悔今天早上没有听我妻子的意见,的确该穿一件冲锋衣再出门的。”
她僵硬了脸,“你说什么?!”
我对她笑笑,“短袖还是太冷了。”
她瞪大眼,我冲进了雨幕。
教堂门口站着几个神职人员,正在给行人递红糖和雨伞,我跑过去前就在摆手拒绝,他们硬塞了几块红糖给我。
我对他们行了个赞美光明的手势。
“愿光明神护佑你!”一位女性神职人员对我喊。
我哑然失笑。
我是无神论者,坐牢前的二十六年中偶尔会在吃饭前感恩一下国王,祈愿陛下万寿无疆。
这个偶尔大概就是十年一次的频率。
但今天我的目的地是离教堂两条街道的一栋小别墅,别墅的主人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十分虔诚。
虔诚到做任何事都希望在神的注视下。
我一直认为她是能跟连听越分庭抗礼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