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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单元一 我重新走回 ...

  •   “堂吉诃德不是个骗子吗?”

      女人问,语调中是纯粹的疑惑。

      这不由得我内心产生强烈的不愉。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生育并抚养过一个孩子,现在看起来却还像一个学业不精的文科大学生,青春、活泼、无忧无虑。就连小小的瑕疵也无伤大雅,只为她增添了几分真实的可爱。

      与这个以迎合年轻人为目标的咖啡厅很像。

      都徜徉在阳光里。

      但我不是。

      我母亲也不是。

      我母亲是受到联邦政府表彰的勇士,她的功勋伴着她长眠于地下。

      但她的丈夫却不为她守贞,反而把另一个女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成不知世事的模样。

      真恶心。

      我心脏有些难受,整个人几乎都靠在桌子上,双手支撑着头,仿佛无头骑士安装他新找回的头,深呼吸几下,脸色平静下来。

      “多谢您帮我父亲操持葬礼了。您这次回国,是还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吗?”

      其实我更想问她专程来见我所图为何。但这句话多多少少将对方的人格放置于一个比较低劣的位置了,于是我稍微婉转了说辞。

      女人蹙起她那双有点尖的眉,淡淡地叹出口气,眉眼间天真的神态褪去一点,多出一丝郁气。

      我猜她要抱怨。

      果不其然——“大小姐,您晓得这事的,我跟着老爷子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的,熬成个黄脸婆啦。现在要是去婚姻登记处一趟,证明一递人家还夸我是个黄花大闺女嘞,屁嘞!娃儿都能打酱油啦。这事儿不光彩不体面,人家明面上奉承我,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我爹妈都在农庄做工,不管建好大的屋子,给几多钱,日头下老人家一起呷饭,他们都不敢抬头的。您说我要啷办嘛!”

      女人的哭诉声尖锐,又带着去不掉的乡音,一下子把格调从帝国玫瑰花降成了乡下打工妹。哪怕有那张脸撑着,我猜也——

      我抬头一看,环顾四周,之前偷偷摸摸的目光全收回去了,许多男士……甚至还有几位女士,都露出了心碎的神情。

      我客气地笑一笑,拿出手机打字:我父亲应该为你们留下了一大笔帝国币,那足够保障您和您女儿的生活。

      随后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她眨巴眨巴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用这种词语羞辱这位女士,实在是这位女士身上简直时时刻刻在散发出幼态气息——终于反应过来我的意思,也用手机啪嗒啪嗒打字,然后举给我看。

      我定睛一看,顿时眼前一黑。

      不行,现在可不能黑啊,振作起来!

      把最大的耐心拿出来,努力从那一大堆毫无重点的混乱字句中提取出信息,我接着打字:

      您可能不了解我的情况,我目前既不适合与您一起居住,也不适合抚养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

      她着急起来,用力地打字,镶嵌了红宝石的手链不断撞在枫木桌面上,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我也着急起来,手指飞舞,腕上系着的黑色橡皮筋一点也没拖累我的发挥。

      ——不,不,这跟钱没关系。

      ——我不需要我父亲的钱……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没有能力为您的女儿提供健康成长的环境。

      ——能力不光是指钱。您瞧,您比您家乡的绝大多数村民都有钱,但也无法阻止流言蜚语的传播……不好意思,我不该提这个。

      ——恕我直言,我和她只有一半相同的血脉,算不上亲姐妹。而且我长相肖母,您女儿的容貌应该并不与我相似。

      ——请不要用任何与母亲有关的词描述您与我之间的关系。

      ——也不要说您是我的姐姐……差十岁?差五岁也不行,这太可怕了。

      ——我对我父亲选择伴侣的喜好没有任何兴趣!

      说真的,我觉得我父亲在这个女人身上投资的教育经费还不如拿去烧火,至少火焰能带来光和亮。而这位女士,她的逻辑混乱得像我早上吃的牛肉胡辣汤,而她的大脑贫瘠得像黑洞。

      黑洞很快放弃了说服我,转而扑上来抓住我的手,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但眼尾竟然还没有皱起鱼尾纹。

      “大小姐,大小姐!你不帮我,我们娘俩都会死的——!”

      几十道澄亮澄亮的目光射过来,万众瞩目。

      我僵硬住,夺门而出。

      去死吧!都去死吧!

      为着这事,我心神不宁,在给副总裁按摩的时候都粗暴了很多。

      她一直忍受着我的动作,沉默到近乎乖巧。等我恍然惊醒时,她背上的皮肤已经遍布指印和淤青。

      “不好意思啊。”我注视着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干巴巴地道歉,“要不你扣我工资吧。”

      对于一个月薪只有三千六百五十块钱的穷鬼来说,这足以表达我最诚恳的歉意了。

      副总裁没有理我。

      不会疼晕过去了吧?

      那得赔多少钱啊。

      我有点担心,站起身,想去把灯打开。今天是个雷雨天,室内的光线太昏暗了。

      闪电划破天幕,手被人拉住,冰凉。

      我顺势回过身蹲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副总裁全身上下只穿了贴身衣物,此时趴在沙发上,左手拉住我,另一只手弯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

      我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好再问了一遍。

      “回来。”她的声音仿佛刚刚睡醒,有些低哑,“接着按。”

      “这……”

      我犹豫起来。

      不是我不愿意,按摩肯定比拖地擦地擦玻璃轻松嘛,我又不是基因变态,天生喜欢受苦受累……但她的背被我整得都有点残破美了,实在不忍心接着下手。

      “再不过来扣你工资。”

      可恶的资本家。

      我拖着脚步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挑着完好的皮肉把手掌覆上去,用掌心轻轻地揉。

      天天被命令。

      烦。

      这次结束后该要钱吗?要了会被嘲讽,不要会被怀疑……赶紧心算一下家里的支出。嗯,虽然最近没什么事情要干,但现在住的房子是妻子父母的,太老了,而且不是学区房。是不是该给闺女准备买房的钱了?房价年年涨,什么时候才能落啊。

      真烦。

      那位“莉莉丝夫人”肯定不会就这么走了,小野种说不定也马上会跟着过来。我爹死都死了还给我留下风流债,一堆麻烦事。

      太烦了。

      我想着这些事,眉心不自觉地皱起,等我再次回过神时,手下的女人正发出一声压抑的吃痛声。

      “抱歉,抱歉。”我慌张地道歉,松开自己的手,用能想到的所有理由进行解释,但它们听起来都太过滑稽。

      我看见副总裁的手抓紧了沙发布料,用力极重,指节泛白。

      “你很痛吗?我,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像个被雨水泡坏的机器人。

      “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副总裁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手肘撑住沙发,似乎是想坐起来。我急忙去扶,被挣开了。

      我抿唇,站在一边,僵硬得跟个棍子一样。

      而她慢慢调整着身子,盘坐在沙发上,神情阴冷,看向我的眼里全是厌恶,“蠢货,你坐牢坐成个傻子了?”

      比起我曾经对她做的那些事,这点辱骂不算什么。但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见我这副样子,她更是不耐,呵斥的声调越来越高。

      “装哑巴?瞧不起我?伺候连听越的时候你不是又会说又会笑吗?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比她低一等?”

      我张嘴,唇齿泄出轻微的气流,是d的发音。

      她暴怒。

      “闭嘴!”

      茶杯碎裂的声音炸在我脚下。

      惊雷轰隆。

      于是我不敢再喊她的名字,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一时默然。

      她似乎把我的沉默当作了反抗,更是怒不可遏,把手边的东西全摔了过来,上衣、裤子、外套,劈头盖脸打在我身上头上,再一件件滑下去。

      力道绵软,我稍稍侧过脸去,任她发泄怒火。

      直到她左脚垂下沙发,半个脚掌碰到了地。

      我轻声提醒道:“天气冷,别光脚踩在瓷砖上。你本来经期的时候就疼。”

      她阴惨惨笑一声。

      干脆直接踢飞鞋子,两只脚站在地上,挑衅般看我。

      我垂下眼,把鞋子捡回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在我伸手去握她脚腕时,她突然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猝不及防,往后摔倒在地上。

      眼睫轻颤,我抬起头,与她对视。

      她毫无愧色,甚至略微抬高了下巴,用指点的语气说:“你在连听越面前也是蹲着的吗?”

      ……

      我重新走回她面前,慢慢跪下,为她穿鞋。

      肩膀一沉,她另一只脚踩了上来,脚趾拨弄我的耳朵。

      什么话都没说,把手里的那只鞋穿好后,我去捉肩膀上的这只脚。

      她却又将我踹倒。

      我又自己爬起来,走回她面前。

      她踢了踢我的膝盖。

      我跪下。

      她意外地看我两眼,随后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哈的一声笑出来。

      “你倒真让我惊讶了。你不是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么?你难道不该像从前那样狠狠地教训我吗?就像你说的,狗胆敢反抗主人,就该得到一顿皮鞭。”

      我说:“那是错的。”

      “哦?”她翘起脚,拨散我的上衣领口,用脚趾把那里的皮肤划出道道白印,漫不经心道,“大小姐,您错了?您也会错?您错了也会认错?”

      我说:“联邦人民一律平等。”

      “您在给我讲笑话吗?”

      “黛西。”

      是的,我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哪怕在下一刻就见到眼前人暴怒的神情。

      这愤怒来源于羞耻和软弱。

      我抓住她踩在我胸前的脚,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她立刻就白了脸,毫无反抗之力。

      我没有弄疼她的意思,很快就把那只脚套进鞋里放在地上。

      我只是担心她来踹我喉管的时候把自己摔了。

      “黛西。”我严肃了神情,认真道,“你应该接受世界的改变。联邦不是帝国,议院不是皇宫,监狱也不是囚奴笼。”

      “是吗?”她不愿示弱,强撑出一个笑,但更像蛇露出獠牙,“监狱不是囚奴笼?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在里面被强.奸呢,或者轮.奸。他们管这叫什么?开火车?”

      我无可奈何,只能沉默以对。

      她却用打量货物的眼神上下审视我,“但是大小姐,您凭借这副相貌,去攀附个联邦高官,想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我声音沉下,警告地喊一声,“黛西。”

      “噢,心疼老情人了?”她朝我笑得放.荡,“那个人美吗?有我美吗?也能像我一样在床上被你当狗一样玩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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