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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说说我那些工作里的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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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自己生来就和这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光,摸不着暖,连开口说句话,都像是要豁出半条命。
第一次敢和陌生人搭话,是被同学丢在镇上的那天。商场门口的自动扶梯,在我眼里就是悬在半空的深渊。我攥着衣角,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同学催了我两句,见我实在挪不动脚,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跟着人流走了。恐高这东西,像附骨之疽,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架不断滚动的扶梯,只觉得天旋地转。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潮,我像一只被遗弃的蚂蚁。手机早就没了网,想查公交路线都是奢望。我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路边的公交站牌,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站牌下站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我盯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才鼓起勇气,把那句“这个路怎么走,坐哪个公交”的字打出来,指尖颤巍巍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阿姨低头看了手机,又抬头打量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小姑娘,迷路啦?”我点了点头,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她又问:“知道家里人电话吗?”我还是摇头。现在想来,她大抵是把我当成了哑女。可那时候我竟觉得庆幸,这样就不用开口,不用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当阿姨仔细告诉我乘车路线,我道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时,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我不光是不知道回家的路,我连自己该怎么开口说话,都不知道。
第二次问路,是十七岁那年。从职高放学,心血来潮不想坐车,非要凭着双腿走回新搬的家。我忘了,那房子我只去过一次,门牌号都记不真切。大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地挪,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黏着我的鞋底,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三四个小时,汗水把衣服浸得能拧出水来,脚底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户人家,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老爷爷和老奶奶正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我站在院门外,心里的小人儿打了无数架。去问吧,问了就能找到家了;别去了,万一被人嫌弃怎么办。最后,那点想回家的执念,还是战胜了骨子里的怯懦。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爷爷奶奶,请问……请问XX小区怎么走?”
话音落了,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开口说话也没有那么难。老爷爷老奶奶笑得慈眉善目,不光告诉我路线,还塞给我一碗凉白开。我攥着那碗水,一路走一路笑,回到家的时候,水泡破了,脚疼得钻心,可我还是兴冲冲地拉着母亲的手,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妈!我敢跟陌生人问路了!”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长大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明明是比我小很多的孩子都能轻易做到的,我却迟了整整十七年。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快递中转站的短时工。每天十一个小时,在尘土飞扬的厂房里跑来跑去,分拣、打包、扫码,哪里缺人手,我就往哪里凑。那时候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哑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明白。我的话,像被揉碎的纸团,吐出来的字句支离破碎,别人听不懂,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对方也皱着眉,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那些难听话,像针一样扎过来。“你这人怎么回事,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干活磨磨蹭蹭,脑子也不好使吗”。这些话,我从学生时代就听惯了,可听再多遍,还是觉得疼。更委屈的是,明明出错的人不是我,可我嘴笨,说不清前因后果,也没有人愿意耐下心来听我解释。黑锅,总是我来背。
每到这时,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我蹲在仓库的角落,抱着膝盖,听着周围轰隆隆的机器声,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弃儿。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咬着牙,干了半年多。我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太需要一点能养活自己的底气了。
第二份工作,是面包店的店员。面试的时候,我攥着衣角,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次一定可以,一定能好好说话。可当真的站在柜台后,面对顾客的询问时,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勇气就能战胜的。
顾客指着玻璃柜里的面包,笑着问:“小姑娘,这个是什么口味的?用什么做的呀?多少钱?”
答案就在嘴边,我心里已经回答了千百遍,可嘴巴像是被贴上了封条,怎么也张不开。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快说啊!有什么好怕的!你快开口啊!
我急得满脸通红,手心全是汗,最后只能摇摇头,指了指价签。顾客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摆摆手走了。
后来,因为考核不合格,我识趣地递了辞职报告。走出面包店的时候,阳光正好,可我觉得,天好像塌了一小块。
第三份工作,是我独自一人跑到昆山,找中介进的一家小厂子。还是每天十一个小时的活儿,流水线转得飞快,日子过得像拧紧的发条。可奇怪的是,在这里,我竟觉得踏实。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找的工作,没被骗,没被欺负,只是埋头干活。
我的话,还是不多,却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能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了。我依然不爱和人交流,休息的时候,就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云发呆。有人在背后议论我:“你看她,是不是有点自闭症啊?”
我听见了,却只是笑了笑。没关系,都经历过了。那些闲言碎语,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再后来,就是那第四份工作。那家公司,看起来那么正规,前台的小姐姐笑得温柔,主管说话客客气气,同事也都和善得很。在这里,我依旧很少说话,只是主管要求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感觉也没有那么难,我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终于要走上正轨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看似光明的前路,竟是一条通往深渊的歧途。在2024年五月份公司被端的时候,我才如梦初醒,这是一家诈骗公司,所有的人都带去录口供了,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私人手机也都被收走了,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哭了好久好久,这是我第一次进局子,第一次那么无助,那么无措,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让我们等消息。
后来我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找工作、面试。站在面试官面前的时候,我拼命挺直脊背,扯出一个笑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阳光又自信。可那点伪装,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我知道,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那笑容里藏着的局促和惶恐,藏着我骨子里的自卑。
面了很多家,文员、客服、销售,什么类型都试过,也试岗过好几家。可每一次,我的心里都像揣着只惊弓之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这些地方都透着一股子不靠谱的味道。待不了两天,我就逃也似的走了。
大抵是上次的事,给我留下了创伤吧。那道疤刻在心上,一碰就疼。从那以后,我看什么公司都觉得像披着羊皮的狼,总疑心那光鲜的外壳底下,藏着吃人的獠牙。
这个社会,好像真的是由无数个诈骗公司拼凑起来的。初出茅庐的人,揣着一腔热血和对生计的渴望,哪里能分辨那些精心编织的陷阱?可像我这样,被蛇咬过一次,就怕了所有井绳的人,又很难再踏踏实实地干下去了。
说到底,还是那场骗局教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我把人心都看成了淬了毒的针。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公司了,大多是做卖课生意的,专挑大学生下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学完就能找兼职,轻轻松松赚大钱。先是扔出免费的课程当诱饵,把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勾过来,加上微信,就开始没日没夜地聊。聊梦想,聊未来,聊得那些孩子心潮澎湃,然后就顺势推过去直播公开课的链接。
我也听过那样的公开课,讲师在屏幕那头唾沫横飞,声音喊得震天响,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坎里钻,洗脑洗得厉害。讲到最后,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话锋一转,就是交钱报课的环节。
若是碰上那种意愿强烈,却又掏不出钱的学生,他们也有的是法子。先是让你交一点定金,说给你留着名额,生怕你错过了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然后,就循循善诱地引导你去贷款。嘴里说着漂亮话,什么“跟着我们学,肯定能接到单子”,什么“到时候你边学边做,边赚边交学费”,画的大饼又圆又香,足够让那些急着赚钱的孩子晕头转向。
我坐在试岗的工位上,听着身边的同事对着电话滔滔不绝,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总想笑,又笑不出来。
如果那些课程真的那么管用,真的能让人轻轻松松掌握一门手艺,那还要那些正规的学校做什么?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唾手可得的兼职单子,人家为什么不去找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反而要找你一个半路出家的业余者?
退一步讲,就算你这个业余的,真的有点天赋有点东西,那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被割的韭菜,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坐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大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傻子。
努力是没用的,挣扎是没用的。
你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那根稻草,到头来,不过是别人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如今,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我每天都在等消息。焦虑像潮水,一波波地漫上来,快要把我淹没。我常常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又开始了那场无休止的拉扯。
活着,真的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