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语》雨你予你

19、我真倒霉

　　我攥着司法所的回执单，指尖发僵。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发皱，像我这半辈子皱巴巴的运气。
　　2025年12月25日，别人的平安夜，我的劫数。
　　没学历，没底气，走路总低着头，生怕撞着谁的目光。身上像是裹着一层透明的壳，壳子里装着甩不掉的自卑。找工作的日子，把脚底板磨出了茧，把心气磨成了灰。好不容易撞见个看着体面的活儿，我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扑上去，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谁知道那是根沾了泥的毒藤，攥得越紧，缠得越痛。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从小到大，好像就没踩准过一步路。小时候摔破膝盖，别人有糖哄，我只有冷风灌裤腿；长大了想挣口安稳饭，却把自己挣进了这摊浑水里。缓刑一年，这四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心上却重得喘不过气。怕回老家被人指指点点，只好赖在哥哥的小区里，像只寄人篱下的老鼠，白天不敢出门，夜里睁着眼睛数天花板的纹路。
　　踏进司法所大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木了。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冷得刺骨。办事员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脑子里像是炸开了锅，又像是被掏空了，白茫茫一片。
　　要不，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竟带着点解脱的甜。死了，就不用对着这张回执单发呆了；死了，就不用背着这个洗不掉的污点了；死了，就不用麻烦哥哥，不用耽误任何人了。多好啊，一了百了。
　　那天的眼泪，像是攒了半辈子的，怎么擦都擦不完。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眼睛肿成核桃，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为什么我只想好好活，却活得这么难？
　　想不通，就不想了。
　　我掏出手机，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屏幕那头的笑脸，虽然隔着冰冷的玻璃，却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还有点开心的可能。刷抖音的时候，总能刷到些豁出命来活的人。有人断了腿还在跑马拉松，有人穷得叮当响还在笑着唱歌，有人扛着比我重百倍的苦难，还在说“明天会更好”。
　　我看着他们，忽然就觉得，我这点事，好像真的不算什么。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背着污点活着，像背着块石头，走一步，沉一分。
　　我就这么在两条线上晃悠。一会儿觉得，活着真好，还能吃到热乎的饭，还能和人说说话；一会儿又觉得，死了才好，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我总觉得，自己这前半生，活得就像一只藏在墙角的蚂蚁。
　　渺小，卑微，连风一吹，都要慌慌张张地躲起来。从来没有什么神明庇佑，也没有谁会为我撑开一把伞。天地这么大，我却只能缩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小心翼翼地觅食，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世界碾碎。
　　可偏偏，这世上的石子那么多。
　　我低着头，驮着一点点好不容易寻来的食物，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阳光明明晃晃的，却照不暖我这颗冰凉的心。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子，一颗比一颗大，一颗比一颗狠，砸在背上，疼得钻心。我慌不择路地躲，从东躲到西，从南躲到北，跑得气喘吁吁，累得快要瘫倒在地。
　　可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那些石子，总会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把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砸得七零八落。
　　我只能咬着牙，拖着被砸得生疼的身子，继续背着那点食物往前走。
　　路那么长，风那么冷。
　　这一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同行的伙伴，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连个能说说话、吐吐槽的人都没有。我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风，对着自己的影子，把那些委屈和疲惫，咽进肚子里。咽得多了，就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喘不过气。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可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我的后半生，该是什么模样呢？
　　我常常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窗外的楼群染成模糊的剪影。我想象不出什么光鲜的未来，只敢奢望一点细碎的安稳。比如，能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不用很大，能遮风挡雨就好；比如，能有一份不用多说话的工作，让我埋着头，把力气都耗在手里的活计上，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和人争辩。
　　这样的日子，算不算奢求？
　　我还能一直保持着那点可怜的乐观吗？就像现在这样，偶尔被抖音里的陌生人鼓舞，偶尔因为和人说上一句话就觉得人间尚有暖意。可我太清楚了，我骨子里的那点乐观，薄得像一层蝉翼，风一吹就破。说不定哪一天，又一颗石子砸下来，就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光，砸得粉碎。
　　到那时，我还能撑着爬起来吗？
　　我真的可以找到那样一份工作吗？不用开口，不用讨好，只要埋头苦干，就能换一口热饭吃。不用听那些闲言碎语，不用解释自己的沉默，不用因为嘴笨而受委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做一颗不会说话的螺丝钉，转着，转着，直到生锈，直到被人遗忘。
　　这样的话，会不会就不用再受那些伤了？
　　我对着窗外的暮色，轻轻地问自己。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没有回答。
　　只有沉默，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