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语》雨你予你

17、我在努力活着

　　我大抵是个天生的弃儿，自降生起便戴着内向与自卑的枷锁，沉重得让我抬不起头，迈不开步。从记事起，恶意便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甩脱不得。语言暴力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每一句嘲讽、每一声斥责，都在我心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疤；那些难以启齿的性骚扰与猥亵，更像阴沟里的苔藓，黏腻、肮脏，爬满我贫瘠荒芜的童年，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清洗，都洗不掉那股腐朽的腥气，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恶寒。我拼尽全力想逃离这泥潭，踮着脚往光亮处跑，却一次次被现实绊倒，摔得头破血流，如今竟沦落到要去欺骗别人的境地。这可笑又可悲的人生，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才能彻底画上句点？

　　第一次迈进公安局，是因为撞见了暴露狂。那时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攥着衣角，指尖都掐进了掌心，浑身颤抖着把所见所闻断断续续说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对面的警察只是咧嘴笑了笑，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那男人不过是在撒尿罢了，小孩子家家别大惊小怪。”多荒唐啊。那里明明有块半人高的铁板挡着，他偏要站在开阔处；我鼓起勇气跑去指认现场时，地面干得裂开了细纹，连一丝水渍都没有。原来孩童的恐惧，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无稽的玩笑，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第二次踏入那扇冰冷的门，是妈妈刚走没多久。我本就抑郁得快要溺亡，心里攒了无数掏心窝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从前和家里人的关系总是别扭疏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好不容易看着冰层渐渐融化，她却突然离世，我连最后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了。终于撑不住，在微博发了想自杀的念头，字里行间全是绝望的嘶吼。没过多久，手机就响了，是警察的电话。我如实说了，说上个老板反复的猥亵与骚扰，说心里积压了半生的苦，说妈妈走后我有多孤单。可话还没说完，警察突然接了个扩音电话，另一个警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清楚楚飘过来：“就是个滋事的。”

　　那三个字像三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瞬间将我最后一点求救的勇气击得粉碎。原来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求救，在他们眼里只是无事生非，只是矫情滋事。哥哥接到电话，匆匆请假赶过来，看着他风尘仆仆、满眼担忧的那一刻，我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趴在他肩上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久到仿佛要把这半生的委屈、不甘与绝望都哭尽。那是我第一次哭得那么“爽”，却也是第一次清晰地知道，我是个多么不被在意的人，我的命，轻如鸿毛。

　　哥哥把我接到济南，住了一个月。我开始找工作，一家一家投简历，一个一个试岗，却发现每一份工作都和招聘信息里写的天差地别——说到底，不过都是换了皮的销售。我这样内向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人，所求不过是一个氛围好点的环境，能安安静静干活，凭力气换口饭吃，这有什么错呢？如果有错，大概是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吧，不该带着一身的怯懦与天真，闯入这满是算计的人间。

　　最后这份工作，起初真觉得是黑暗里的一束光，氛围好得不像话。大半年里，我独来独往，不与人争，不与人抢，领导说什么就做什么，像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木偶。在此之前，我已经一年没工作了，没背景，没人脉，这个行业更是从未接触过。我哪里懂什么真伪，哪里会怀疑这样一份看似“安稳”的工作，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背上了骗人的帽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脑子里盘旋着无数种死法，每一种都透着解脱的诱惑。如果那天在微博发完念头后，我就真的离开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不会有现在的绝望与羞耻？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在苦难里反复挣扎，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罢了。

　　我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憋得胸口发疼，可真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剩下无边的茫然。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好想死啊，好想死啊，好想死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像魔咒一样缠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前方是一片漆黑的迷雾，身后是万丈悬崖。我甚至感觉不到饥饿了，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空洞的绝望，一点点吞噬着我残存的气息。

　　如果真的要去死，我一定要洗个澡，把身上的污垢与罪孽都洗干净，喷点喜欢的香水，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我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山涧也好，密林也罢，不告诉任何人，安安静静地结束这悲惨的一生。有些痛苦，终究只能自己承受，别人帮不了分毫，也理解不了万分之一。我会变成孤魂野鬼吧，缠着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那些嘲笑我的、侮辱我的、猥亵我的、欺骗我的人，让他们也尝尝午夜梦回时的恐惧，让他们永远活在愧疚与不安里。没人知道我在哪，没人知道我是否还活着，就像我从未在这人间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我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也没有了精气神，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风一吹，就会碎裂成粉末。我接受不了自己被骗，更接受不了自己无意间骗了别人——那种被欺骗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痛恨。我只是想找份工作，好好干活，按照领导说的去做，我没有办法去查证什么真伪，我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就像小时候相信“善良会有回报”“好人有好报”一样，天真得可笑，愚蠢得可怜。

　　如果我还能活下去，以后再遇到合同，我大概再也不敢签了吧。或许经历过这件事，我会学会辨别真伪，学会保护自己，可我现在真的很难活下去，太难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有抑郁症，却从来不敢跟别人说，怕被当成疯子，怕被人指指点点。我想去医院验证一下，如果真的确诊了，那样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因为抑郁而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说我矫情，说我滋事了？

　　原来我这么不堪，不堪一击。看似熬过了那么多苦难，其实早就被磨得只剩一副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我曾拼尽全力逃离原生家庭，逃离学校里的恶势力。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生活像一潭死水，肮脏又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我要日复一日听着他们的争吵，摔东西的声响，互相指责的谩骂；要忍受很久才能洗一次澡的窘迫，穿着别人送来的旧衣服，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我那么向往美好，向往温暖，可在那个地方，美好从来都是奢侈品，遥不可及。他们总爱指责我，哪怕我没做错什么，只是像个普通小孩一样闹点小脾气，也会被无限放大，被说成是不懂事、不孝顺。我常常感受不到他们的爱，可又会自我谴责，觉得应该多为他们着想，应该更懂事些。

　　我已经很懂事了啊。我从没央求过那些别的小孩都有的玩具，也从没嫌弃过别人送来的旧衣服、旧玩具，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我就很满足了。只是偶尔会反抗一下，不想在三十多度的大热天里，跟着他们去上坡干农活——谁又不怕热呢？谁不想在阴凉处歇会儿呢？他们都经历过童年，却从来不会觉得对我有什么亏欠，只会觉得我不懂事，不体谅大人的辛苦。长大了之后，他们还是只在乎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我在外面是否吃饱穿暖，是否受了委屈，是否过得开心。我从来没跟他们要过钱，能省就省，自己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可或许就是因为没说，他们反倒觉得我过得很富裕吧，觉得我不需要关心，不需要疼爱。

　　所有的一切，我都无法选择。出身、家庭、遭遇，我都没得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生活，努力变得更好，努力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努力释怀所有的伤害。这些年，我变了好多，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独自承受，可唯一不变的，是那份轻易就能满足的天真，和对别人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多希望，无论经历多少苦难，这两点都能一直保留下来，可现实一次次告诉我，天真和信任，在这人间，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软肋。

　　我好像感受到了被爱。二姑会关心我的膝盖有没有受伤，会在我生病时给我熬粥；爸爸会想着给我换一条新项链，会在我难过时笨拙地安慰我。真好啊，可我多希望妈妈也能在，能亲眼看到这些温暖，能和我一起分享这份难得的幸福。如果妈妈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原生家庭不够好，被嘲笑过，被侮辱过，被性骚扰过，被猥亵过，被公司欺骗过。我不过是个刚出社会没多久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人间如此丑恶，如此不堪？我能向谁说呢？父母都是务农的，大字不识几个，他们不懂这些，也帮不了我，我更怕他们伤心，怕他们为我担忧。哥哥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麻烦他，不想再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强加给他。

　　上天好像从来没有眷恋过我，给我的全是挫折、磨难和无尽的悲伤。可我不想悲伤啊，我也想永远自信，也想变得更好，也想拥有一个阳光明媚的人生，我真的很想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二十来岁的年纪，家里终于不再吵架了，日子变得平静了，可上天却夺走了我家庭中的两个人，变得不再完整；我终于想通了，想坦诚面对过去的一切，想重新开始，可又一次一次陷入新的深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吧？对吗？都是我的错，对不对？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也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可年少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无非是太相信别人的话，对每个人都太善良，太渴望被爱，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善良，是我从小学就开始学的道理啊，老师教我们要待人友善，要乐于助人，我一直相信世界是善良的，人性是美好的，可每次回报我的，都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痛楚，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所以，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吧？

　　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了，真的没办法相信了。所有人都好可怕，好有心机，我的世界观早就崩塌了，碎得像粉末，再也拼不回去了。哪怕现在有人爱我，我也会害怕——怕他们爱的不是这个破碎不堪、满身伤痕的我，怕这份爱只是一时的新鲜感，迟早会消失，会像从前的所有美好一样，离我而去。

　　我已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可我又觉得自己很强大，强大到能承受日复一日的语言暴力，能承受家里的四次葬礼，能承受别人指责我在母亲葬礼上不哭的冷漠，能承受那些暗无天日的性骚扰和猥亵，能承受被人欺骗、被人唾弃的羞耻。我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可这一次，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我真的累了。

　　我到底该怎么活下去？谁能告诉我？这人间的路，我真的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