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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话、幸福 很久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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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这个家庭的人脸上还有笑容的那个时候,明就已经是这个家里最亮的存在了。
“哥哥!”
少年从院子那头跑来。
枫躺在院子里发呆,闻言抬头,看见弟弟举着一只折了翅膀的蜻蜓,眼睛亮晶晶地发光。
“它飞不起来了,我们能养它吗?”
“养不了。”枫看了看说,“它活不过今晚。”
“哦。”
明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他把蜻蜓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让它重新飞起来。
“那它明天会去哪里?”
“去天上吧。”
“天上?”
“嗯。”枫躺回去,“所有好孩子都会去天上。”
明想了想,忽然凑过来,笑着抱住枫的胳膊。
“那哥哥也会去天上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哥哥是好人啊。”
枫沉默片刻。
“……说什么呢,我不会去的。我还要留在这里看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笨了,没人看着你会走丢。”
明咯咯笑起来,显然没当真。
……
那天晚上,明发了高烧。
这是惯例了。从明三岁那年开始,每隔一两个月就会这样。每次病好,他整个人都会瘦一圈,却还是笑着喊他“哥哥”。
而他的父母,请过镇上所有的医生。每个人都摇头,说这孩子的病太古怪,治不了,只能养着。
“养着”。
枫记住这个词了。
明在屋里咳嗽。
他站在门口,看着弟弟蜷在被褥里发抖。
他想:如果我能替他生病就好了。
但他不能。
他能做的事情很少。只能每天去河边捉鱼,煮汤,端到明的床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哥哥。”
“嗯。”
“我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了?”
“不会的。”枫说,“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谎话。他只是一个村长的儿子,既不是医生,也不是神仙。
但他就是说了。
因为明看着他。
“好啊。”明笑起来,“我相信哥哥。”
那个眼神,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责任。
那样轻盈、那样温暖……那样让人无法逃避。
……
那个西装革履自称医生的男人出现在村子里,是一个接近夜晚的黄昏。
枫提着桶,去井边打水,在路上撞见了他。
“打扰一下。”男人微微抬起头,温柔道:“听说,这里有一个生病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浑身都是乡下人没有的矜贵与从容。
枫满不在意地抬头,看向男人。看到他的眼睛是奇异的暗红色,像某种……不像是人的东西。
他皱起眉,一阵反胃。但他也听到了,这个男人刚才问:这里有没有生病的孩子。
枫只犹豫了一秒,就放下了水桶。
“这边请。”
他把男人带进了屋里。母亲起初有些警惕,但男人只是微笑,从随身携带的皮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深红色的药丸。
“让他服下这个。三天后,病就会好转。”
“这是什么药?”
“祖传的方子,”男人说,“放心,我不会害你们的。”
“你可以试一试。”父亲说,“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男人笑起来。
“我听说,你们这里的山上,有一种叫做蓝色彼岸花的药材。”
男人的红瞳望着眼前的三人。
“你们,能为我找来吗?”
……
在父亲对着地图指出了后山所有生长着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的位置后,男人离开了。房间里,明躺在床上,看着他带来的那颗药丸。
“哥哥,这个……能吃吗?”
枫不知道。
“吃吧。”他说,“我会看着你的。”
明笑了笑,坚定地把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
第三天,明能下床了。
第五天,他能在院子里跑了。
第七天,他跳起来勾住了屋檐下的风铃,把它摇得叮当作响。
“哥哥!你看!我好了!”
枫看着弟弟在阳光里转圈,觉得眼眶发热。
“……那个,明天——要不要去山上走走?”
“真的?”
“嗯。去最高的那座山。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远处的城市吗?”
“想!”
明跑过来抱住他,力道大得让枫踉跄了一下。
“哥哥最好了!”
那天晚上,枫坐在窗边看月亮,心里装的满满都是明天的事。
第二天,山上的风很好。恢复后的明跑得太快了,枫追不上。他站在山腰的岔路口喘气,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远。
“明——别跑太远——!”
声音在山间回荡,但没有回应。
枫靠在树干上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追。不知道追了多久,光线逐渐不再能从树梢间透出,前方树林里传来一声啃咬的动静。
“明?”
他冲过去。
树林深处,一个灰色的影子正弯着腰,嘴巴咬在什么东西的脖颈上。那影子听到动静,抬头,露出一张沾满鲜血的脸。
而明躺在地上,目光涣散地看着他的方向。
枫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怪物松开嘴,向他靠近。
突然间,明抓住了那个怪物。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瞬间撕开了怪物的脑袋,又用手指死死抓住皮肉,让怪物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走。
他摸上脖子,看向枫。
“哥哥。”他说,“你知道吗?完全……不痛。”
明在他眼前,撕开了那只灰鬼的头颅。枫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弟弟转过头来,对鬼说:
“我放你走。”
“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明。”
在鬼离开后,枫颤抖道。
“你……你的手……”
“嗯?”
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笑了。
“很奇怪吧?变得很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
“我能保护你了。”
“这不是很好吗?”
“……”
“哥。”
“……嗯。”
“你在害怕我吗?”
“没有。”
“……”
明看着他,认真道:“哥哥,你回去吧。”
“什么?”
“回去告诉爸妈,我被野兽吃掉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我明白。”
他靠近远离树荫的地方,阳光落在他背上,一些皮肤立刻开始发红、起泡。
“哥哥。快走吧。”
“别再来了。”
……
那天傍晚,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父母焦急的脸,说了一句话。
“明……被山里人形的灰色野兽袭击了。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倒了下去。父亲的表情变得空白。
那天晚上,枫提着油灯,一个人上了山,在树林里找了很久。
最后,他在密林深处的一棵老树下,找到了用爪子撕扯一只野兔的明。
一天过去,他的动作已没有丝毫章法,只剩下最本能的进食欲望。
枫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明发现了他。看向他的藏身处。
“……哥哥?”
枫走出去,看着他。
“你不能再待在山里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发现。”枫说。
“你现在的样子,如果被发现,你会被……”
但明懂了他要说的话。
“那,哥哥是来杀我的吗?”
枫深呼吸,颤抖着回答:“……不是。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但,你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我会给你找一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
明歪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太多理解了。但枫还是能从里面看到一丝——只有一丝——信任。
“哥哥……”
“好。”
……
……
那之后的日子,枫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在村子边找了一间废弃的房屋,把它收拾干净,铺上草席,点了一盏灯。
然后,他把明带到了那里。
“你待在这里,”他说,“我会每天来看你。”
明点点头。
枫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被拉住了衣角。
“哥哥。”
少年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饿了。”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再次来到地下,卷起袖子,咬咬牙,用小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流进鬼的喉咙里。一滴,两滴,三滴。他的血,在他变成怪物的家人嘴边淌出一道暗红。
——他正在饲养一个鬼。
——那个鬼是他的弟弟。
唯一让他宽慰的是,哪怕吃的是人血,明吃东西的时候依旧很安静,很像从前的他,而不是一只单纯的野兽。
枫有些恍然。直到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哥哥。”
“怎么了?”
“你……”
明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
“你的动脉在跳。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所以拿出来给我。
“……我知道。”
不。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血液流失。连带着还有几块皮肉被撕扯下来。
“哥哥。”
鬼开口。
“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枫抱住他。
“你不是怪物。”
“你是明。你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
所以他制订了计划。
祭典前夕,枫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走进地下室,来到明身边。
明看着他。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去外面。”他回答。
“山的外面。有大城市,有大海,还有很多很多不认得我们的人。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是鬼。你……和我,都可以重新开始。”
明想了想,问:“那哥哥呢?”
“我也去。”
“真的?”
“真的,我发誓。”
“那,这次不要跑那么慢了。”
“嗯。”
“这次……我会跟着你。”
……
……
……
……
今晚,祭典的火光在远处燃烧。
此处,只剩月光、风声、和一把停在半空中的霞色的刀。
“求你了。”
枫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无一郎的腿。
“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本来可以有正常的一生的,是我没能保护好他。是我带他去山上的。他甚至没有尝过真正好吃的东西,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没有——”
无一郎听着枫为鬼做出的辩解,目不斜视。
“我的兄长,”无一郎轻声说,握紧刀柄,“不会做这么无能的事。”
他抬起刀柄,敲在枫的肩膀上。
枫身体一颤,手臂力道一泄。
刀光闪过。
头颅滚落。
人首分离。
……
……
但是,头颅掉在地上后,鬼没有死。
鬼的身体却站了起来。
无头躯干缓缓地立直,断颈处,血肉蠕动。
“?”
无一郎困惑地眯起眼。
他注意到那颗头颅的重量有问题。太轻了,像是……把里面的内容物全都移走了一样。
移走。
原来如此。
“移动内脏的血鬼术吗。”
问题已解,刀光再起。
鬼被越切越小。手臂脱落,双腿飞散,躯体在刀光之中不断碎裂。片刻以后,只剩一只右手。
仅剩的右手用手指支撑着地面,像一只多足的昆虫一样飞快地向着密林深处爬去。在这只右手的手腕处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巨大肿包,表面跳动着粗细不一的脉络,看起来就像在手腕上接上……
……大脑。
还有心脏。
都转移到那里去了吗。
无一郎举刀。只要再一刀,从大脑和心脏之间切断,这只鬼就会彻底消失吧。
他抬起刀。
……
……
没有落下。
因为枫冲了上去。
他用整个身体护住了那只手。刀锋险而又险地停在他的身体上方,差一点就能劈开他的肩膀。
“求你了。”
枫抬起头。
泪水已经流尽,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如果你必须杀死什么,那就用我的命,换它的命吧。”
无一郎没有回答。
“他什么都没做错,”枫说,“他从诞生起,一天都没有体验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幸福;所有的这些事,我才是主谋,与他无关。如果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那不该是他,而是我。”
……
幸福。
这个词落入无一郎的耳中,让他看见了一些模糊的、不属于此地的画面。
一个比他稍高一些的少年,背对着他,在堆满柴垛的院子里,刻薄冷漠地说着什么。
“……一郎……你根本什么都……”
“……我的弟弟,怎么会这么……”
“……你那些想法,简直是……”
是谁的声音?
那个总是皱着眉、总是在责备、总是在他面前背过身去的人。记不起他的名字。难道是无关紧要的人吗?但是,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这样的话语如果成真,会让他感到无比地难过。
那个人是谁?
怕他受伤,怕他死去,怕他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所以用最难听的话把他推开,推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的人。
他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