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话、保护 祭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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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的消息传出去。不过一日，村子的气氛便变了。原本被“野兽”袭击与雨季潮湿污染的空气，逐渐洋溢起欢欣的喜悦。
家家户户的门前挂起了新的绳结，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老人搬出积灰的太鼓。冬夜也帮着搬运祭典用的木材。日轮刀被他用布裹好，放在了房间角落。
多亏了这种主动帮忙的姿态，村民们开始慢慢习惯他的存在。对这个村庄的人们而言，一个沉默寡言但却手脚麻利的外来者，没那么难去接纳。
冬夜本身不抗拒这些琐碎的劳作。虽然他并不需要借由体力劳动来证明什么，但的确需要待在一个能看得见这个村子全貌的地方，仔仔细细地观察这里。
想着，他在搬运柴薪的间隙扫过村口的道路。田埂尽头，那间枫提过的荒废空屋就坐落在那儿。枫最近出门，经常会经过那条小径往那边去。
视线收回。他看向波光粼粼的田野。
无一郎坐在田埂边。日轮刀横在膝上，空茫的薄荷色眼眸望着那片流动的绿意。
他本应在昨日离开。但他没有。冬夜也不太清楚其中原因。
少年坐在田地里，注视着水田流过稻禾产生的波纹，霞色的长发垂落在草叶间。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朝无一郎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羞红，捂嘴笑了一下。
“要不要去问问？”另一个男孩怂恿道。
“问什么？”
“问他和那个白头发的哥哥是不是兄弟啊。长得是有点像吧？”
“哪里像了？一个头发是白色的，一个是这个颜色——”
“妈妈说不能以貌取人！长得不像的兄弟也是有的！”
“那你直接去问啊，别推我——”
女孩鼓起勇气，走到田埂边，俯下身。
“喂，你们是兄弟吗？“
无一郎抬头，眼睛转向她，又转向远处。
“不是。”他说。
“我的哥哥，不是那么无用的人。“
听完这话，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你听清楚了吗？”
孩子们怀疑自己没有听清。但冬夜听见了。
他看着无一郎空茫的眼神，悄然离开原地。
……
……
晚上，当风穿过庭院，鎹鸦也落在了窗台上。
冬夜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短笺，卷成细筒，系在它脚上。
鸦一如既往蹭了蹭他的指尖，振翅而起，消失在北方群山的轮廓中。
有些事，他隐约有了预感；只等那个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
……
祭典前夜。
冬夜坐在房间里，膝盖上横着日轮刀。缠绕刀身的布已经被他解开，他用一块柔软的棉布一寸一寸地擦拭刀具，从刀镡到刀尖，动作耐心柔软。
忽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耳熟。在他房门外迟疑地停下。
冬夜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
“进来。”
门被拉开。
是枫。
枫站在门口，身着一件单衣，衣袖稍短，露出手臂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那道疤看起来有些日子了。边缘已经收拢，但颜色依旧很深。
“还没睡？”枫问。
“快了。”冬夜说。
枫走进来。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而后移动至窗边，席地而坐，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上冬夜手中的刀。
“你每天都擦它？”
“嗯。”
“不嫌麻烦？”
冬夜将刀刃翻转过来，继续擦拭。
“不麻烦。它是用来杀鬼的。如果因为它不锋利而让鬼跑掉，或者让不该死的人死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枫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从刀身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剑士，”枫轻声问道，“你，真的会杀掉所有的鬼吗？”
冬夜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眸，淡淡地望向窗边被油灯映出半明半暗轮廓的青年。
“当然。”
他不假思索道。
枫勾起嘴角，垂下眼睛。这份笑意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那就好。”
他说。说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冬夜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擦拭刀身。
……
……
祭典当天，夜色浓稠，月明星稀。人们聚集在村子的空地上，看第一道烟火尖叫着升空。
冬夜站在广场的边缘，看那束光从广场中央的火堆旁升起，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
赤金色的光碎裂成无数星点，照亮了下方一张张仰起的脸。灯火从四面八方的灯笼里流出。木质舞台上，几个身着祭典服饰的村民在台上击打着太鼓，另外的人们在空地上围成一圈，手臂相挽，踩着鼓点的节拍旋转。
冬夜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浮现笑容。这就是祭典的意义：用火光、鼓点和舞蹈，把平日的阴影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他明白，阴影从未真正消失。
“剑士大人！”
有人端着酒碗凑过来。
“您也来跳啊！”
“不必了。”冬夜摇头，“我在等人。”
“等人？等谁啊？”
冬夜将视线投向远处，那个方向——是村子边缘的旧仓库的方向。
……
……
先是脚步，再是灯光，最后是转到眼前的人。
地窖角落，有一个灰色皮肤的身影。被锁链束缚的鬼抬起头，贪婪地望着前方的青年。
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油灯，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孩子最小的不过六七岁，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被锁住的影子。
“你来了。”鬼笑了，“你又带吃的来。”
枫没有回答。他放下油灯，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卷起袖口，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将血液滴进地上的粗瓷碗里。
“吃吧。”
鬼盯了他几息，猛地扑向那只碗，贪婪地吞咽着。锁链在他扑出去的瞬间绷成直线。
此时，枫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解开了鬼脚踝上的锁链。
咔哒。
铁链掉落在地。
鬼抬起头，满嘴血迹，眼珠怀疑地转动。
“出去，”枫说，“闹出点动静。”
“……什么？”
“外面的村子里，有一个绯色头发的家伙。”枫指示道，“不想死的话，就避开他。其它的人，随便你怎么做。”
鬼盯着他，笑道：“你终于想通了。”
说完，鬼从地上爬起，四肢撑地，猛地一蹬地面，蹿出地窖口。
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转过身。
三个孩子跟着他来到这里的孩子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一动不动。
“别害怕。”枫平静道，“外面有人会解决这个家伙。不会有事的。”
他牵起最近那个孩子的手，向地窖深处走去。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晃，照亮了墙壁上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是一条密道。显然已存在了很久，边缘的泥土早已干硬，踩上去是坚实的触感。
孩子们跟着他，一步步，走进更深的黑暗。
“我们要去哪里？”
“我要去山外。”枫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会留在某个地方。”
密道尽头是另一间石室。这间石室比刚才的地窖干净太多：墙壁上钉着木板，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甚至有一盏怕谁人孤单而亮着的油灯。
一个少年坐在那里。他穿着整齐的和服，短发梳理得服帖，面容干净，肤色苍白。
少年抬起头，看到枫身后的孩子后，瞳孔微微缩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獠牙从唇间探出一点。
“等等。”
枫快步上前，挡在孩子们和少年之间。
“他们……是和你一样的孩子。”
少年眯起眼，眼神里流露出不满。
“我只是带他们来看看你，”枫说，“能不能请你——不要吃掉他们？”
他走过去，将手搭在少年肩上。
少年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耐，眼神徘徊。但最终，他缓缓收回了獠牙。
枫松了口气，对孩子们说：
“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来，问起你们，就如实回答。”
“哥哥，那你呢？”
“我……去办一点事。”
他站起身，牵起安静坐着的鬼少年的手，将他抱起，一同走入密道深处。
……
……
祭典的喧嚣终结于一声尖叫。一阵骚动从广场的另一端传来。人群开始后退。原本紧密的圆圈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有人跌倒在地，被身边的人慌忙拉起。混乱渐生。
火光的映照下，一个匍匐在地面上的影子正在蠕动。它的身躯佝偻，四肢着地，皮肤泛灰，獠牙凸起。有人摔倒在它面前，它立刻扭头锁定——是一个孩子。被推挤的人群绊倒了，正坐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缓缓靠近的灰影。
鬼拉近距离，某一时刻，猛地向前扑出。
孩子尖叫着，双臂护住头顶。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
一道金光比伤口更快出现。刀刃破开腥风，弧光平行着斩了过来。
鬼的头颅滚落在地，失去支撑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扑去。
冬夜一步踏出，一手撑住孩子身后的地面，一手推开倾倒的身体。鬼的躯体在触碰到孩子之前开始崩解，迅速化为黑色的灰烬，消散在夜风中。
祭典的氛围，顿时转变成凶案现场的氛围。
“那是什么？！”
“刚才那个——”
“是怪物？是野兽？！”
人群受到了惊吓。冬夜蹲身，将摔倒在地的孩子轻轻拉起，推向后方赶来的大人。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响了一阵，又在安慰声中渐渐低下去。
村长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冬夜身侧。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喊：“各位！不用慌张！这位是我们请来的武士大人！刚才那个——是身怀异术的歹人，已经被大人解决了！”
骚动的人群被注射了镇定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中间的外来者。但村长的话起了作用：他是这个村子最有权威的人，他说是武士，那便是武士；他说是歹人，那便是歹人。
陆续有人走上前来，对冬夜鞠躬道谢。
“谢谢您救了我家孩子””刚才真是多谢了””您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冬夜没有回应那些感激。他绕过人群，在周围迅速地寻找起什么。
——没有。
——果然没有。
那个青年不在。
“村长。”冬夜开口。
村长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刚才解释时留下的笑容：“嗯？”
“枫，现在在哪里？”
男人朝自家宅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灯火通明，门敞开着，但没有人进出。
“那小子，刚才，好像没在祭典上。”
……
……
同一时刻，后山，密林深处。
枫在奔跑。踩过松软的腐殖层，跨过裸露的树根，避开低垂的枝桠，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怀中，少年的手臂缠着他的脖颈，尖牙在鬼之本能的影响下已深深陷入他的肩头，温热的血顺锁骨淌进衣领。
“马上就好了——”
枫喘着气说，声音因奔跑而变得断断续续。
“明，再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就算被咬着，他也没有挣扎，只是抱着明，等待那阵疼痛过去。
那只鬼已爬出地窖，朝着祭典的方向去了。他从周围的地界收集野兽袭击的消息，把它抓来，就是为了这个用处。原本以为必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才能带明离开，但现在，有那个剑士在，那只弱到能被人类制服的鬼必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枫继续向前跑，一步不停。
但是，时间不多。那个剑士很快会追上来。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一定正打算把村子里最后的鬼找出来。他的眼神他见过，那里有一种他无法欺骗的东西。所以他要快。更快。只要翻过这座山头，只要看到山那边城市的灯火，只要——
他冲出了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悬崖的边缘，风从谷底涌上。远方的点点灯火属于一座城市。纵使尚未未抵达，但他相信，那一定是一个繁华的、可以供他们藏身的地方。
就差一步。
“包庇恶鬼。”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枫猛地转头。
霞色长发的少年从一棵树后走出，日轮刀已经出鞘，颜色是如其发色一般的浅霞色。
剑士少年的眼睛落在枫怀中的明身上。
鬼少年感受到危险，在兄长的怀中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人性，只有仿佛刚刚睡醒的茫然，以及——
进食的欲望。
但枫没有注意。他的全部心神，皆已经被前方的人影夺走了。
月光下，霞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宽大的黑色制服藏起了手臂的转动。
少年的手搭上腰间的刀，目光望向人类青年怀里的鬼。
“——你，包庇恶鬼。”无一郎淡淡道，“做这样的事，不会感到负罪吗？”
枫僵在原地。他的瞳孔骤缩又放大。手臂收紧，将怀中的鬼少年护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因恐惧和防备而微微弓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无一郎的手腕动了，那轻转刀柄的动作瞬间刺入枫的视网膜。
“——！！”
“等一等——！！”
他冲上去，张开双臂，将少年挡在身后。
刀光在他面前停下。
“让开。”无一郎命令。
“不。”枫说。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他——
——哪怕变成鬼，也是我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话、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