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白夜天

13、第五章 报纸

　　离开疗养院的路是肃穆且沉默的，安静的湖在身后渐渐远去，像是把一段痛苦的时光留在了过去。

　　余念开了一点窗，风把眼里的泪都吹干了，把车外干燥温暖的空气也吹了进来，阳光炽热，余念把遮阳板打下来，而余乐无精打采地瘫在副驾驶，有气无力地说：“什么时候到啊？我都饿了。”

　　余念说：“快了。”

　　车慢慢驶离喧闹的城市，两侧变成一片城郊交界的村落，视野逐渐开阔，山丘与田野一齐扑到眼前来。
　　安宁的环境让人也变得平和，连余乐也安静下来，竟也显出几分乖巧。

　　但这份乖巧没维持太久，很快他又固态复萌，屁股底下长了针似的动来动去。他不再对外面的景色大惊小怪，而是对余念车里的东西动起手脚来。
　　他一会儿摸摸触控屏，一会儿动动后视镜下悬挂的平安结，然后又试探性地戳戳车头摆着的摇头草，玩的不亦乐乎。

　　“姐，你还看报纸啊？”

　　余乐突然发现了什么，倾身过来看向触控屏下的储物格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被裁剪下来的各大报纸上的某一版块，但记录的都是同一内容。

　　余念难得的变了脸色，急忙叫道：“别看！”
　　她一脚刹车，急停在路边，然后快速伸手拿走那张照片。

　　可是晚了，余乐已经看到了，他不解道：“有什么不能看的吗？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不就是‘十四岁初中少年于柳湖拯救八岁女童，不幸身亡’吗。”
　　他低声嘀咕道：“这种英雄故事宣传社会正能量，你以前不是还时常叫我看吗？现在怎么还不让看了。”

　　余念盯着他，看他神色轻松地说：“不过这都是十年前的报纸了，姐你怎么还留着？”

　　余念依旧盯着他，眼睛都要发酸了，她才慢慢把那张照片放回去，她目视前方，不敢轻易眨眼。她轻声道：“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我以为……你要走了。”

　　电视剧的梦里都是这样演的。

　　余乐睁大眼睛，反驳道：“你都说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走呢？再说了……”
　　他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自责，又像是难过般说，“你还没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呢。”

　　余念沉默，不作回应。她踩下油门，车缓缓启动，再次开了出去。

　　余乐不高兴道：“你又这样，你总这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他换了一种语气，可怜兮兮地说：“姐，我就这一个愿望，你就答应我嘛。”

　　余念还是不说话。

　　余乐就开始念叨：“姐，你还年轻，你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你以前不是最听爸爸妈妈的话了吗？爸爸妈妈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你怎么越长大越叛逆了？”

　　余念沉默到有些冷漠了，余乐难过地看着她，少年眼眶发红，几乎要哭了。

　　“……姐，我从没想过，我会成为你的拖累。”

　　“是我把你困住了，对吗？”

　　余念死死地咬着牙，不说话，也不敢转头去看。

　　目的地快要到了，余念已经能看见那座山了，那座充满了愁绪与孤寂的山。阳光晃得刺眼，无数个白点在那座山上闪烁，几乎要连成一片白光，余念险些看不清了。

　　她听到身侧的人轻轻的，带着叹息般的语气：“姐姐，不要难过了，往前走吧。”

　　车开得那样快，那座山几乎是一下子就到了她眼前，余念看见入口的四个大字，像丧钟一样敲在她的脑海里。

　　南山墓园。

　　身侧已经没有了声响，这趟路途也到了终点。

　　余念想，她的梦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