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白夜天

12、第四章 疗养院

　　车远离市中心，开入一条绿荫大道，都市的繁华喧闹声渐渐远去，两侧树木郁郁葱葱，不远处还有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气候宜人，风景秀丽。

　　余乐趴在车窗上，好奇道：“这是哪？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余念没回答他，很快也不需要回答了。车慢慢开近，一个朴素的圆拱石雕大门出现在眼前，在大门的正上方，写着：翠湖疗养院。
　　显然，这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个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

　　余乐的脸色黯淡下去，怔怔道：“我好久没来看妈妈了。”

　　余念本来准备下车了，闻言转头看他，余乐把自己缩在座位里，像是惭悔一般自责道：“我不敢见她。”

　　余念说：“你都敢来见我了。”

　　余乐摇摇头，不说话。

　　余念下了车，去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大袋子，大厅里有护工迎上来，说：“余小姐，您又来了。”

　　余念点点头，把东西递过去，护工说：“刘女士在湖边散步呢。”

　　“赵医生呢？”

　　护工把她带到一间诊室里，赵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带着黑框眼镜，笑着与余念打招呼。

　　余念神色淡淡，直接问道：“我妈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医生表情认真起来，说：“又加重了。余小姐，我不能保证，有一天刘女士会不会把你也完全忘记。”

　　“……”

　　余念出了门，余乐站在一边难过道：“妈妈把我忘了吗？”

　　余念抬手捂了捂眼，好一会儿才放下，门口护工扶着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余念几步上前去扶住她，低声道：“妈妈。”

　　老人抚了抚她的发，温柔道：“护工说念念来了，我就赶紧过来了。我想着不要让念念等太久，不然念念一个人太孤单了。”

　　余念握住她的手。
　　妈妈的手干瘦粗糙，但是是一双很温暖的手。就是这双手扛着整个家走过了那五年最痛苦的时光，白日里在外奔波，晚上还要安慰做噩梦的余念，轻拍着她的背，温柔道：“念念不怕，妈妈在这里。”

　　妈妈实在是一个温柔，又很坚韧的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也只是仓惶地捂着心口无声地流泪，可在看见同样哭泣的余念时，她又强大起来，把自己作为女儿的依靠。

　　大概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了，于是决定让这个温柔的人没有痛苦地离开。在一切都安稳下来之后，妈妈开始慢慢地遗忘。她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一切痛苦，她只记得自己此生过得很顺遂，她还记得自己有个体贴入微的女儿——虽然可能很快这个也要忘记了。

　　她忘记了她曾经看见湖就会心绞痛，而现在她已经能站在湖边吹风，慢慢地走动，她还拉着身边女人的手，说：“我有一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又乖又漂亮，她很孝顺的，经常来看我——她今天也来了，你看见她了吗？”

　　女人说：“我看见了，她还陪您散步了对吗？”

　　“对喽对喽。”
　　她笑了，“你看见她了，她是不是很漂亮？我让她不要总是来，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工作都很忙，她又总是那么拼命，我现在是照顾不了她了，如果乐乐还在的话……”

　　她突然停住了，看着湖面，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乐乐……”

　　余念焦急地握住她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希望妈妈能够想起来，可这个名字是一道禁忌，它带来了更多的深夜里的泪，它总是伴随着痛苦的，像裹着蜜的毒药。

　　护工急匆匆地跑去叫医生，可妈妈却在医生到来之前先平静下来，她看着眼前几乎也快要流泪的她的孩子，心疼道：“念念，妈妈给你拖后腿了吗？”

　　岁月过早地染白了她的发丝，她的眉目变得平和，她忘记了那么多，可她还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需要她的爱，于是她说：“念念，不要等妈妈了，你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