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白夜天

11、第三章 少年宫

　　车还在继续往前，余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忘记了刚刚的烦闷，盯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目不转睛。

　　“好高的楼啊，它的墙都是玻璃做的！不会碎吗？！”

　　“那个楼梯怎么往下走啊？是地下商城吗？D口？是什么意思？”

　　“那个房子是什么？！好高级的样子！”

　　余念抽空看了一眼，说：“是少年宫。”

　　余乐惊叹不已，“这个少年宫好漂亮，有好几层哎。”
　　他兴致勃勃地回忆：“我记得我们以前的那个少年宫就两层，比起这个真是差远了。”

　　余念也想起来了。

　　十几年前，两层的少年宫在他们这些孩子眼里已经算是高档场所了，窗明几净，里面的老师们和蔼可亲，那时余念进了里面的书法班，每周六都要过来练书法，余乐每周六都看不见姐姐，在家里又哭又闹，最后家里一咬牙，把余乐也送了过来。
　　他的性子根本坐不住，就不是个学书法的料，最后他自己选了游泳课，自信满满地对她说：“姐姐，等我学会了我教你。”

　　家里根本负担不起两个人来参加少年宫的费用，余念早熟，体谅家里的困难，想说自己不练书法了让余乐学游泳，却被妈妈温和劝回，说书法班的钱也退不了了。
　　余念被余乐的任性气个半死，忍不住就对他发了火：“谁要你教？我才不会学游泳！”

　　余乐被她吓得一愣，眼眶一红就要哭，妈妈慌忙赶过来安慰两人，对余念道：“念念，不用担心，家里有钱的，还没有困难到那个地步，昨天妈妈不是还买了大虾吗？”
　　又擦擦余乐的眼泪，温柔道：“乐乐，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这么轻易掉眼泪的。”

　　余乐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可是姐姐……”

　　妈妈温柔地说：“姐姐是怕乐乐没学好就去教她，这样不好，很危险，所以乐乐要认真学，学的很好了再去教姐姐，记住了吗？”

　　余乐一边说“我记住了”，一边小心翼翼地去看余念。

　　余念知道自己不该对余乐发火，他只是个笨蛋小孩，责怪他其实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所以在余乐走过来牵她的手的时候她没动，也没有甩开，余乐立刻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向她保证说：“姐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他就是一个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他的情绪过得那么快，总是乐呵呵的，余念总疑心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小孩子嘛，说过的话可能明天就忘了。

　　可他居然真的坚持下来了，每周六和余念一起来少年宫，余念去书法教室，他去游泳馆，从未中断，风雨无阻。

　　后来那家少年宫突然关门了，有人说是破产倒闭了，也有人说是换了新址搬迁了，总之所有的老师都不见了，这样看来还是破产倒闭的可能性大一些。妈妈在家里庆幸说还好一次性没交那么多钱，而余乐拉着余念到了柳湖边，宣布说：“以后我就在这里练游泳了。”

　　他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余念紧张地拉住他，“这湖和少年宫的游泳池可不一样啊，我又不会游泳，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的。”
　　余乐自信道，“老师带我们来这里游过，而且我已经会游泳了，不会出事的。”

　　他热身后下去游了一圈，十三岁的少年身子已经开始抽条，看着有些瘦弱的身形在白浪里起伏，熟练的摆臂，蹬水，余念在岸上看得又紧张又欣慰。

　　余乐做事从来都是五分钟热度，余念都没想到他能坚持游泳这么久，这简直是他唯一一件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余念不由得有点庆幸妈妈当年的坚持了。

　　余乐游得稍微离岸边远了些，湖面只剩一个脑袋在水里沉浮，余念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害怕，忍不住呼喊起来：“余乐，余乐！”

　　那个人影往回游，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浮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道：“姐，怎么了？”

　　余乐皱眉说：“别游那么远，湖中心很深的。”

　　少年意气风发，自信道：“没事的，我不会有事的。”
　　他笑道：“我还要教姐姐呢。”

　　余念也笑：“我看你已经很熟练了。”

　　余乐委屈道：“但是姐姐好忙啊。我现在都见不到你了。”

　　余念上了高中后就开始住宿了，因为高中离家很远，每周周末才能回来，这是没办法的事，余念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余乐的情绪依旧过的那么快，他笑着说：“等姐姐高考完，我就教姐姐游泳怎么样？”

　　余念松了一口气，说：“好。”

　　而现在，坐在余念副驾驶的余乐问道：“那姐姐现在学会游泳了吗？”

　　余念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没有。”

　　她轻声地，慢慢地重复道：“我没有学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