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白夜天

10、第二章 幸福小区

　　余念自有记忆起，她就在幸福小区里生活，她是在幸福小区里长大的孩子。

　　那时的幸福小区还很繁华，它临近市政第一小学，旁边还是柳湖公园，许多家长抢着在这里购入一套房源，余家也是如此，他们在这里买下一套小两居，后来生了余乐，就在阳台又隔出一个小房间给他住，六十几平的家，承载了他们所有的过往。

　　余念还记得，余乐房间没有书桌，每次放学后余乐就拿上自己的作业蹦蹦跳跳地到她房间里，书桌明明那么宽，他却总喜欢和她挤在一起，他翻着图画册，什么都要与她分享，看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女性形象就指着说：“是姐姐！”

　　他们数着格栅里的阳光，看窗外沙沙作响的树，雨后的窗台上偶尔会有蜗牛，余念看着它从这一头爬到另一头，余乐就会用铅笔把那只蜗牛戳调个个儿，让它再爬一遍。

　　作业是永远写不完的，窗台上的乐趣却那么多，妈妈在外面喊：“吃饭啦。”

　　余乐把笔一扔，欢快地跑出去。

　　“作业写完了没有？”

　　余乐笑嘻嘻道：“姐姐写完了！”

　　爸爸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

　　后来余乐开始在小区里疯玩，余念总是负责喊他回家吃饭。从大红色滑梯到歪脖子香樟树，从飞扬的沙地到低矮的灌木丛，这个小区的每个角落都有余念的呼喊。

　　“乐乐，乐乐……”

　　“余乐！回家吃饭了！”

　　余乐脏着一张大花脸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朝她伸出拳头，“姐姐，礼物！”

　　余念伸出手去接，余乐张开手指，一只绿色的青蛙跳到余念手上，余念甩手尖叫。

　　“啊！！！余乐！！！”

　　回忆就像那只青蛙，一跳一跳地跳入灌木丛中再也不见，时光从指缝里溜走，再也找不回来。

　　余念还记得餐桌上褪色发黄的红格子桌布，余乐玩火在布脚烧了一个大洞；厨房窗台上有妈妈种的蒜苗，浇水后格外青翠，余乐踮着脚从蒜苗间往下看，余乐在滑梯上向她招手：“姐姐！我在这！”

　　那时窗外的天永远那么蓝，外墙面的红漆也还那么鲜亮，余乐是个不知忧愁的笨小孩。
　　现在的余乐依旧是个不知忧愁的笨蛋，幸福小区却像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旧胶卷，干枯发黄。

　　后来市政重新规划，市政第一小学搬去了新校址，在更繁华的市中心也有了更精致更全面的休闲公园，地标变得那样快，快到小区里的一切都赶不上，游乐设施没有人修缮，绿化里的枯木也无人修剪，墙面红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面，夜间的路灯昏暗，宛若老人迟暮而混浊的眼。

　　也有朋友劝过余念搬家，可她在这方面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固执。

　　她依旧坚守在那里，独自一人坚守在那六十几平的小家里，她所有幸福美好的时刻都发生在这里，她已经失去了太多，所以连这最后一点都要紧紧握在手里。

　　幸福小区真的给她带来了幸福，离开幸福小区她将变得一无所有。

　　“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余乐很不解，又急切道：“你有很多东西啊，你有很多朋友，有事业，你才二十七，你未来还有那么长的路……”

　　余念摇头道：“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余乐哑口无言，他总是说不过她的，他们只差三岁，余念却比他成熟懂事得太多，她像个大人，而他永远长不大。余乐怏怏道：“你总是这么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