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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子民 兴,百姓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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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跪了多久,祁羡这才放开了身前早已冰冷的躯体。
而一旁的凌霄,早早就挖好了一个新的坑洞,坑洞内,是几块用料极好但看起来像是现磨的木板。
祁羡红着眼睛将周大力的身体放进了简陋的棺椁。
“走吧。”借助凌霄提供的工具,立了一个小小的孤坟冢后,祁羡才哑着嗓子开口。
“前面怨气深重,你确定要去?”凌霄问道,仿若没看到祁羡身后的影子那般。
神识中,前方被一片迷雾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
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本来容貌的祁羡扯了扯嘴角,抬腿向前,秀美的脸上满是柔情,“那些都是我的家人,凌霄。”
见那高大的灰白影子,闻言竟如同个孩童那般坐在空中作大哭状,凌霄将食指放于唇间,做出一个噤声状。
灰白影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能被生人看到,又开始无措起来。
凌霄上前摸了摸影子的头,牵起了影子的手,慢慢跟上祁羡的步伐。
随着祁羡的靠近,迷雾逐渐散去,等到凌霄牵着影子走到尽头时,才看清了眼前景象。
影子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山谷中的景象,竟是被惊得魂体不稳,开始飘散。
迷雾散去,露出难得出现的冬日旭阳,阳光照耀下的山谷中,却全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连恶臭都不再散发的尸体。
和凌霄预想中的同类相食不同,山谷中,尸体堆积的最高处,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由尸体堆砌起来的血肉怪物。
血肉怪物勉强像个人类的上半身,长度异常的手臂旁,是无数鸟类的尸体和枯萎的植物根茎。
竟是这不知如何形容、不知是否存在神智的血肉怪物,用人身组成的手臂,饲养了无路可走、本该死去的周大力。
祁羡跪倒在山谷入口,神色悲切,“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有愧于大家。”
“对不起,对不起……”
沉重的声音自寂静的山谷中响起,血肉怪物抬起了长长的手臂,将手掌覆在了祁羡头上,吞没了祁羡身前的阳光,将祁羡笼罩在血肉手掌之中。
凌霄看着组成手臂的被剥去衣裙骨节异常弯曲的赤裸躯体,和身上粗布麻衣也难掩其上伤痕的带衣躯体,没有阻止从躯体上漂浮出来的灰白影子进入祁羡的身体,只拿出灵石,开始释放灵气,包裹那些灰白的影子。
就在凌霄凝神控制灵气摄入量时,周大力蹭了蹭凌霄肩膀。
见凌霄看来,周大力再次亲昵地蹭了蹭凌霄,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谢”、“好”、“见”等单字,然后走向了灰白影子人群。
山谷无风自动,一道道灰白的影子从尸体上飘起,飘进祁羡的身体。
“是羡无能……爹……娘……”等到山谷中再无影子之时,祁羡跪倒在地,恸哭起来,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凌霄沉默地看着他在这里责怪自己,想伸手安慰他一下,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只默默站在一旁等他发泄完情绪。
寂静的山谷中,只听闻一道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曾经学过的课文在此刻终于具象化,凌霄隐约记得这句诗并非形容惨烈的,可此刻,连句俏皮话都想不出来的她,只能想到这句本意并不是此的诗句。
自相识起,面上就一直强装镇定,连报仇期间都未曾哭过还心生怜悯的祁羡,此刻几乎哭到力竭,甚至开始出现干呕症状。
可先前那可怖的怪物,仿佛只是凌霄的幻觉,山谷中,也只余累累白骨。
……
大兴皇城,北部营地。
这处曾经驻扎了混杂了各种杂兵的营地,在几天前,就只剩下了部分被虏掠过来的年轻女子。
虚弱的女子们见军人离去,只余几个同样瘦弱的看守,也没有妄想逃跑,只是静静呆在营帐之中,等待或早或晚的死亡。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们和起义军本就从各个城池逃荒而来,如今到处都是饿殍,到处都是战乱。
在这里,还能勉强得到一点点食物维持生命,出去了,就是和饿殍抢食了。
若是三公后代还在,还有个能当人的去处,可连大兴最后一个粮仓隆中城,都被一月屠城,已在皇城周边的她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逃跑,不过是换个地方死而已。
等了两天,并没有军人回来。
这座仿佛被遗忘的营地,已经快出现被饿死的人了,但剩下的女子们并没有产生即将得到吃食的喜悦,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绝望。
大军临行前并没有给她们这些俘虏留下食物,只给那几个看守留了点小孩都吃不饱的吃食。
说是看守,不如说,也是弃子,等到她们这些备用口粮被用尽,这些底层就会成为新的口粮。
好人,在这乱世中,是活不久的,普通人,更是无路可去。
她们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
看守中的老人见有人即将死去,将自己口粮拿了出来,混了点泥水,给那女子灌了下去,算是勉强吊住了她的命。
就在大家聚集起来,等待大军的到来时,没曾想,先来的,竟然是一个奇怪的发光之物和禁卫军。
发光之物是夜晚出现在营地的。
冬季的大兴虽不似北边国家那般会冻死人,可也收走了许多人性命,所以当营地变暖时,睡梦中的大部分人都以为自己即将迎来解脱。
最先发现异常的还是个年轻看守,看守的尖叫声吵醒了营帐中的女子,但几乎没人出帐,只是在营帐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发光之物像个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飞进营帐,带来暖意的同时,也驱散了帐中人脑中的昏沉。
发出少女声音的金色光点一边从身体里吐出食物和衣物,一边问了许多问题,诸如这是哪儿,这个营地是干嘛的,她们这群女人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她们遭遇了什么,她们的仇人是谁,她们愿不愿意去往其他地方。
但无一人答话,也无一人躲避飘来飘去的光点,更无一人去捡东西。
最终还是老看守上前答话,并主动让发光的金星搜寻自己的记忆。
金星倒也没客气,搜完魂让她们在这等着就停滞在空中,不再动弹。
在继续等待的日子里,女子们终于不再赤身裸体、忍饥挨饿,看守们也有了点活人气息。
但她们并没有等来起义军和光点,反而等来了一群年轻的禁卫军。
也许人有了希望,就会不再麻木,产生别的情绪,本来不怕死甚至想死的帐中人们,在见到禁卫军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害怕,和期待。
禁卫军包围了营帐,眼看着这群敢出来晒太阳的女人们,用极慢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帐。
禁卫军首领,一个同样年轻的少年,没有在意几个拿起武器满面惊慌的守门看守,看了看营帐的内部,叫人抬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金星,并抬来了部分吃食和净水。
然后,在守卫惊骇的眼神中,用木材将这仅剩的营帐围了起来。
在禁卫军加固周边时,看到金星便不再害怕的女人们,还有人走出帐外看着他们忙碌,神色中竟是想要帮忙。
不过身体素质明显比帐中人好上不少的少年禁卫军,并没有给她们犹豫的机会,很快就完成了工作。
见老守卫颤巍巍地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年轻首领只说他们这些禁卫军和帐中人都是要被带走的人,然后留下一句禁卫军会留下一些人驻扎在附近的话语,便带人离开了营地。
被带走?被谁带走?带到哪里去?
帐中人一堆疑问,可看到金星,心中又安定下来了。
……
深夜的营地,只剩低低的呜咽声。
声音的主人们怕是惊动旁人,连哭泣声都低不可闻。
凌霄坐在营帐中央,看着三两成团,缩在金光不及之处颤抖的众人,没有说话,只是悄摸在大灵石里面塞了几张火焰符。
最近都是凌霄守夜,身边的祁羡已经早早打起了坐。
看着祁羡身后小小的手臂虚影,和轻拍小手虚影的成人手臂虚影,凌霄控制着一颗金石飞到几只小手之前。
小手乱抓,却握不住灵石。
凌霄又抽出灵力,将灵石团成了球,扔了过去。
这下能抓住了。
灵球在几只小手间轮换,大手握紧成拳,又松开,最终,抱成了个拳,朝凌霄虚虚一拜,然后便不再管追逐灵球的小手,反而去轻拍祁羡的后背。
如同小手不能握住灵石那般,大手穿过了祁羡的身体。
凌霄叹了口气,掏出一堆功德石,抽出灵力,捏了一堆小孩玩具和一堆不成形的床榻、桌椅,吹向那些虚影。
“带进去玩。”凌霄轻声道。
哪怕凌霄声音已经很低了,还是惊动了在暗处蜷缩着的女子们。
凌霄再次叹了口气,指了指漂浮在空中的灵气,“进去吧,你们吓到别人了,我会照顾他的。”
虽然凡人好像看不见这些手臂,也看不见灵气,吓到人的好像是凌霄本人,但凌霄毫无这种自觉。
“先将就用着,等回了家,我给你们搞点香火尝尝,那玩意儿你们应该也能吃。”凌霄认真道。
明明没有身子,凌霄硬是从手臂的动作里看出了,欲拒还迎?
“行了,快带东西回去,你们也想让他安睡吧?”
大手再次抱拳,然后一手抓着个床铺,一手抓着个拿球的小手,消失在了祁羡身后。
随着抱拳大手的消失,又出现了更多的小手虚影和大手虚影,跟蚂蚁搬家一样抓着空中的灵气造物往祁羡身体里钻。
凌霄这边的动静惊扰了更多没敢睡下的惊恐女子,唯独没惊醒正在打坐的祁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