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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家乡 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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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祁羡过来时,凌霄着实没想到几百里之外,是这样一个人间炼狱,所以也没做什么准备。
等到发现皇城已经成这鬼样子,再联系大部分时间都在神物中沉睡的灵魂碎片主人已经来不及了。
凌霄翻了翻自己攒的那些碎片,依旧没有凌霄熟识的名字,只能依稀从振邦、兴国、胜男、爱文这种字眼里猜测碎片主人的性别,可眼下也无从推测碎片主人的性格,只能先手搓几个大星星出来先蕴养灵魂碎片。
凌霄本想直接先整场雨出来,然后再挨个杀掉那些该死的人。
但又怕数量占多的饥民们,承受不住药力,被提前送走。
倒是祁羡,在叫凌霄离开时,注意到这些敢动手的宫人们,似乎极为年轻,并且肌肤细嫩,不像是被卖进宫中的,提议让宫人们也出去赈灾救济。
凌霄这才知道,皇宫里的宫人,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各族的子嗣。
【我们隆中,有很多能人的。】见凌霄同意让宫人起誓出去救灾,祁羡在短暂地思索过后,便在心中对凌霄提议道,【我们可以去隆中搬救兵。】
凌霄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正脑子已经过载了,干脆祁羡说啥她做啥。
至于没能在祁羡家乡所在方向用神识搜寻到有人的城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么,这几天,就靠两位了。】空荡的场地上,祁羡对着满脸惊骇之色的国相和公子厉微微颔首,【若是出了差错,就请二位以性命相抵把。】
本来见宫人配合,凌霄还以为不会出啥幺蛾子呢。
没想到,那个公子厉,竟然在听完祁羡让他们打开粮仓赈济流民的要求后,当了出头鸟,提出了质疑。
针对公子厉对二人身份、行事、目的等方面提出的质疑,祁羡表示十分理解,然后一剑掀翻了宣政殿的屋顶。
凌霄也对众官员的询问表示十分理解,然后直接将身首分离的宣政殿化为湮土。
对此,没等理论上地位最高的国相和将军率先表态,活着的官员们纷纷表示,愿为拯救苍生抛头颅、洒热血,献出自己的全部,热情程度远超得知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宫人。
但祁羡也不是魔鬼,给了这些人动用国库的权力。
毕竟,囤积居奇的最大黑手,就是大兴之主本人。
只是,临出发前,又出了个意想不到的情况。
祁羡也不信自己神识看到的画面,执意要在城内外逛过一圈后再走,然后,就遇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皇城周边的人。
……
大兴,皇城,城外。
“公子?”骨瘦如柴的老人被推搡到一旁,正匍匐在地,等待被兵将抓走,可眼见着那双曾短暂地改变他命运的腿脚在眼前一闪而过,便不由自主地叫喊出声。
老人以为自己呼喊声很大,可实际上,他声如蚊蚋,连身边的结伴者都没听见。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一番动作差点耗尽自己仅存力气的老人以头抢地,他早该知道,祁家,已经再无后人了,隆中,也没剩几个人了。
跪倒在地没敢抬头的老人没注意到,在他出声后,满目怜悯的祁羡就像被定住了那般,站在了原地。
“宋守义?”那道让他从一介逃荒流民,一跃成为一地刑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终于确定,那一闪而过的影子,不是他的幻觉。
身前,是自老家主过世后,祁家这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家主,祁羡。
是那个常常出没于隆中各地,不是在堤坝上拎着治水官耳提面命,就是出现在田地之间带人研究作物,或者出现在军营禁止将领打骂士兵的,未来隆中之主。
刚出现黄土变小米幻觉,已经在等待死亡的老人,在名字被毁容少年叫出后,情绪瞬间崩溃,竟是失声痛哭出来。
只是那哭声,依旧低不可闻。
……
凌霄的感应被印证了。
皇城西南方,没有符合祁羡描述的城池。
也不存在具有至少千个活人的建筑群。
凌霄跟随在祁羡身后,陪着他慢慢走在残垣断壁之中。
自遇见那个名为宋守义的,据说对人的身形体貌可以过目不忘的刑官后,祁羡整个人就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凌霄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标记了宋守义,在将宋守义交付给国相后,便拎着祁羡往宋守义口中已被尽数屠尽的隆中城赶。
荒城之中,规划整齐的路边,多是门板被破坏的房屋,许多屋子上,还装饰着布满灰尘的节日庆饰。
【我听到,有很多人在呼唤我。】祁羡轻声道。
凌霄感应了一下四周,只有一道微弱的气息。
但气息并不在城中。
“走吧,去看看是谁在叫你。”到了地方,看着踟蹰不前的祁羡,凌霄抬腿走在前面,朝着那道弱小的气息走去。
随着凌霄和祁羡的到来,那道本就微弱的气息更加微不可察。
似乎是听到有人出现,破旧棚子底下的人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祁羡站在窝棚前,听到那人几乎是憋不住了才轻吸一次的呼吸频率,整个人差点站立不住。
凌霄见状,赶紧过去扶住他。
窝棚中的人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听着外面的动静摸索了许久,竟是从破旧窝棚底下的坑洞中爬了出来。
见到窝棚中人的模样,被说祁羡了,凌霄都差点没绷住。
窝棚中的人浑身脏污,发如草枯,双目被剜,眼部的血污还停留在脸上,整个人瘦弱到竟是只剩一层皮肉连着骨头。
望着眼前之人,祁羡空着的眼眶中流出一行血泪,竟是直接开了口,“周大力?”
形如骷髅的盲人听到这轻柔如女声的询问,本就佝偻的身子更是匍匐在了地上,口里全是又喜又悲的颠倒话语。
“公子,您还活着,呜呜呜您还活着,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公子鸿福齐天,定能死里逃生,公子啊,公子啊……”
祁羡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这名为周大力的男子,想要将他扶起。
男子形如枯槁的手却突然抓住了祁羡,嘴里喃喃道,“快逃,公子,快逃,他们要杀光所有人,他们要屠了这隆中城,您快走,我们为您垫后。”
祁羡动作轻柔地将周大力拢进怀中,另一只眼中流出清泪,“都过去了大力,咱们的仇已经报了,大兴之主已经死了。”
“真的吗?公子。”周大力喃喃发问,下意识地想要回抱住祁羡,可下一秒,又开始猛地挣扎,“不可,大力、大力、大力身上脏,怎可玷污公子衣裙?”
祁羡没有说话,只是加大力气,将男子整个搂紧怀中。
“大力如此,可是怪罪于我?”祁羡用脸将男子乱如杂草的头发蹭开,低声在男子耳边问道。
“怎敢,怎敢……”男子喃喃道,说话间将头缓缓靠在祁羡的肩头,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才抱着祁羡开始放声大哭,“公子,公子啊,大力终于把你等到了啊!”
“嗯,我在。”祁羡揉了揉男子的头,又轻拍着男子的背部,“我在的。”
在祁羡的安抚下,两人才从男子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推测出男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祁家覆灭当月,大兴的军队便兵临隆中城,借着搜捕祁氏余孽的由头,大肆侵占城中财产,搜刮民脂民膏,屠杀隆中城民。
在查出是隆中城民帮助祁羡逃脱后,曾被逐出隆中的大兴军队主将,更是将隆中城民召集起来,集中屠杀。
由于周大力的父亲也是放走祁羡的案犯之一,为逼周父就范,兵匪当着周父的面,对周大力施以酷刑,并剜去了周大力的双眼和双膝。
一生颠沛流离,唯有在隆中城能吃得饱饭的周父,宁死不屈,竟是被兵匪活活虐杀,周大力也是在那时一同被杀。
但周大力天生心脏在右,反而躲过一劫。
等周大力从尸坑中醒来时。
隆中,已再无活人了。
看不见前路也无法前行的周大力,只得依靠双手爬行,听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父亲之令,艰难地吃掉不知是何的肉食,像只牲畜那般苟活了下来。
“公子,公子……”絮絮叨叨了半天的周大力声音逐渐微弱,“大力终于等来了公子……也不妄亡父期盼了……”
“嗯,你做的很好,你们都做得很好。”祁羡温声开口,如同稚童又如同幼女般的轻柔声线,此刻竟是犹如一个慈父抚慰亲子那般。
“大夫人……桂花……二姨……总兵……二小姐……”随着周大力声音变缓的,还有他间隔越来越长的呼吸声,“爹……大力……终于有脸去见大家了……”
见祁羡猛地回头看她,凌霄默默递出了特级回血丹。
让祁羡吃完直接开始渡劫的那种,丹药。
“公子……公子啊……”
祁羡拿着丹药,听着怀中人低声地呢喃,感受周大力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的动作,最终还是没有将丹药喂给周大力,只默默抱紧了这个城中有名的傻大个。
一年多前,这个身高八尺、个子极为高大的男人,还是个精壮的大汉,现如今,周大力的身板,竟是没有他这个十来岁孩子的身板宽阔。
祁羡对周大力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周大力在饭堂满心欢喜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客套话的时候。
可现在,周大力行将朽木,再见祁羡,却如同幼儿见到父母那般,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了。
“对不起,害大家久等了,是我来晚了。”祁羡抑制住情绪,抱紧周大力,不停道歉。
而回应他的,却只剩下微风吹动窝棚的沙沙声。
在祁羡近乎失神地跪坐时,凌霄却慢慢瞪大了眼睛。
看着从周大力身上漂浮出来的灰白影子,无措地站在空中,多次想要安抚祁羡,却一次次将手从祁羡背后穿过。
凌霄没有多说,开始默默释放灵力。
灵气逸散间,似乎被风吹到就会散去的灰白影子,逐渐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