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年龄 ...
-
凌霄思绪纷飞,外放神识也不如之前那般随意。
要知道,之前她刚会用神识,就可以一边笼罩江城一边进行搜寻,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歇。
可如今,神识越是外扩,她的速度就越是缓慢。
如果说江水和其周边的恶是掩盖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潮,那大兴皇城周边的恶,就是翻涌在水面之上的浊浪。
和皇城方圆百里遍地堆积的尸骨相比,她杀的那些,连零头都算不上。
最让凌霄难受的,是尸骨本身,大多数尸骨都骨瘦如柴,甚至骨骼上都遍布伤痕,鞭痕、刻痕、裂痕、咬痕,若是动物的咬痕都还好,可很多啃痕,明显不属于动物。
尸骨大都堆积在山谷、坑洞处,只有少部分被掩埋,掩埋处的土堆,也不知道被谁刨开,露出大量被拖动的尸骨。
人不能,至少不该,这样活着。
看到尸骨的惨状,凌霄竟然产生了一种,或许死去,对他们来说也是种解脱的错觉。
不,不该是这样的。
凌霄将刀抵在额前,借由冰冷的触感来冷静心神。
这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真正该做的事情。
妖魔入侵再快也还有十几年,可许多的人们,早在妖魔到来之前,就已经活不下去了。
耳边大兴之主的哀嚎还在继续,等凌霄回过神来时,行刑之人,早已变为了一个个活下来的宫人。
祁羡站在凌霄身侧,朝着凌霄微微颔首,“走吧凌霄,外面的人还用得着。”
凌霄淡漠地看着宫人,只留下了一句,“我知你们恨不得生啖其肉,但若肉身不完整,他便无法下地狱,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懂吗?”
……
宣政殿。
龙椅之下,依旧是跪拜着的官员。
官员们神色各异,但大部分人,已经不再继续望向国主进殿的侧门,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最前面的国相,而少部分人,则不停地将目光摇摆于龙椅和国相之间。
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国相思绪纷飞,可面上却没有显露一点。
倒是他身边的公子厉,不知怎的注意到了官员们的异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笑着来了一句,“怪不得旁人都是劝我留在边界,你倒好,封封书信召我回。”
国相也笑了,“师出得有名,不是吗?”
公子厉回头看了看那空空荡荡只余少许士兵的前庭,再看看自家弟弟前去的方向,心下已经有了准备,“时辰可到?”
国相收敛笑容,也一派坦然赴死的模样,“时辰已过。”
公子厉站了起来,又伸手扶起了久跪后腿脚明显不方便的国相,朝着随他们动作一同起身的众人道,“本想为诸位揽下这份罪责,如今看来,倒是不需要厉做些什么了。”
一个位置偏后的干瘦官员,厌恶地看了看身旁跪着瑟瑟发抖的两个文官,站了出来,朝着公子厉拱了拱手,“六月来,修的四个子女,已经尽数死在宫中了。”
除国相外官衔最高的白发老头,神色苍凉,口气平淡,“一月前,我那善琴艺的嫡孙被召进了宫中,听闻,小公子不喜我孙的琴艺,已经将我孙的双手,替换成了兽蹄。”
一个本无机会进入这殿堂,却因官员死亡太多,替补上来的矮胖官员站在队伍最末尾,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神情,“我花千两黄金换来了这个官位,没曾想,却将家族送入了虎口。”
“……膝下子女皆被召进宫中后,我疯癫的妻子,因冲撞禁卫军,被折断了手脚扔到了流民堆中,至今,下落不明。”
一个个起身的官员将口气各异地开口,听得依旧跪地的官员们,不由将头埋得更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公子厉安静听完,到最后竟是笑出了声,然后卸下了身上的腰带,那腰带,竟是一把软剑!
国相也跟着笑了笑,掏出了提前藏在袖中的短剑。
起身那刻就已经没了回头路的官员们,也拿出了各自准备的东西。
公子厉看向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对殿中情况全无反应的宫人们,“烦请进去通报一下,就说公子厉觐见。”
死气沉沉的守门宫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公子厉是和他们说话。
“国主有令,无召任何人不得离开宣政殿。”一个年长的宫人冷淡道,见公子厉似乎还想说什么,又补了一句,“也包括我们。”
说完,宫人们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待必死的结局。
官员们开口后就一直低着头的国相,听闻宫人的话,终于抬起了头,这一刻,他的神情也与那些宫人并无差异了。
就在国相想要率先向前,打算走出宣政殿时,公子厉握紧了软剑,没有擅动,抬手阻止了身侧的国相。
随着一大股浓重血腥气的传来,靠近内殿的门内,鱼贯而来一个个满身血污的宫人。
高高的台前,很块站满了宫人,还有很多宫人在殿内排成几列,将官员们包围在殿内。
见事不妙,公子厉本想突围,可眼见着一个咬刀宫人的身影,又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殿内头发最为斑白的老者见到宫人,竟是差点抑制不住身形,失声喊了出来,“阿良?”
袖口还在不停滴血的咬刀宫人,听到老人的声音,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清浅的笑容。
“哟,合着大部分人都还有家人呢?”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那感情好,少了很多麻烦。”
宫人队伍的最末,只有一对陌生男女。
女子个头极高,扎着高高的马尾,双手抱着刀,步伐散漫。
男子面容被毁,年纪不大,少年模样,约莫十二三岁,单手持剑,身上也如那帮宫人般,凝聚着要滴不落的血液。
【你是陆良?】毁容少年抬首望向咬刀宫人,声音不大,却响彻了大殿,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开口。
宫人小心将刀吐掉,张了张嘴,用没有手掌的残臂,指了指他已经失去舌头的口腔,然后点了点头。
少年见状,下意识地胸腔震动,笑出了声,极为怪异地嗤笑好几声后,才看向了国相,
【皇城外的杂兵,是你组织的吧?】
国相没有否认,“是。”
【你的兵将中,有许多人干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我们已经处理了。】少年道,边说还边看向了公子厉,【你藏在城西的军队也是,我们会处理一些人。】
公子厉凝神看着少年,但少年,始终没有开口。
早在刚才少年发笑时,公子厉就察觉到,他,也没有舌头。
【我们要暂时离开几天,但稳定皇城需要人手,所以,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们。】少年道,【此地已经下了禁制,这几天内,救灾最为有利的人,将成为新的城主。】
【救灾最出力的的前一百人,可获得测试仙根的机会一次,救灾最为出力的前一千人,可获得断骨生机的机会一次。】
少年的声音响彻大殿,伴随着少年声音的,是十几个官员悄无声息的死亡。
【我在说什么你们也许听不懂,但没关系,这些宫人会告诉你们一切。】
少年说完,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女子回过神来,没有多少什么,只是神色怪异的看向头发斑白的老头,询问了老头的年纪和老头孙子陆良的年纪。
问完,女子又点兵点将似的,点了国相、公子厉,以及一些看起来年纪特别大,或是年纪很小的官员,询问了他们的名字。
47,17,21,22,30,31,18,19……
凌霄神色不变地听着这些人报上他们的年龄,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滔天大浪。
那个年纪最大,头发全白的老头,居然才47岁?还有这什么国相、将军,居然才20?以及那些宫人们的父亲,居然才30岁出头?
凌霄突然想到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祁羡渡劫前中期,在心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凌霄被迫听了两天各种政令各派反应各方利益平衡,还是没忍住,在渡劫间隙,凑过去再次确认了一下祁羡的年龄。
祁羡本在修养,闻言实在哭笑不得,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年纪。
“真没重生?”
那时候的祁羡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凌霄的脑袋,【若是没有出事,此刻,我已经定亲了,若是不出意外,两三年后,我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子嗣。】
凌霄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停地转着刀,转了半天,才来了一句,“那我不管,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
然后,凌霄无比沉痛地补了一句,“一个特别厉害的小孩。”
【凌霄,】第一次,祁羡叫出了凌霄的名字,【我并不厉害。】
“哦,随你怎么想吧。”当时凌霄才懒得纠正他,反正在凌霄看来,能一眼看出她的情绪,帮她想出这么多点子,还能写这么多文绉绉的东西,祁羡这小子就是厉害。
【我一点都不厉害。】祁羡却很认真,【这些,只是贵族子弟都应会的罢了。】
不过是有点天资、过目不忘罢了,若他真的厉害,又怎会成如今这般模样,若他真有谋略,又怎会没早点看出大兴之主的意图,若他真当得起家主之名,又怎会让家族陷入如此地步。
若他真的厉害……
“那什么,”凌霄当时就打断了祁羡的回忆,“虽然吧,我没接触过多少贵族子弟。”
“但我还是杀过挺多所谓贵族的。”
“我不知道那些被叫成王或者国君的玩意儿,是不是真的一国之主,但不管是不是,被我屠掉的王啊国君啥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什么?】
“我到江水花了几年,就在外面杀了几年。”
“如果死在我手下的人中,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都不至于到江水才勉强控制住嗜杀的欲望。”
凌霄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示自己没有说谎,“我是说,但凡有一个人,能做到你说所的这堆东西中的某一条,我都不至于在外流浪这么久。”
【呀,我也只是说说,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想法都是对的……】那时的祁羡还是下意识想否认。
可随即,祁羡便不再否认了,【我……不过是只为了让家族延续得更长而已。】
因为,祁羡一心觉得,祁家覆灭的真正原因,在于他推行了新政,使得领地的大部分百姓都吃饱了饭,并将祁家人奉若神明,此举动摇了大兴之主的统治地位,这才招致了大兴之主的忌惮,导致他提前对祁家下手。
其实在那个时候,听到祁羡心声的凌霄,就隐约觉得不对了。
无他,这小子的心思有点太好了,好的诡异,好的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但现在,知道了一国朝臣的年龄后,凌霄终于懂这小子身上的怪异之处,从何而来了。
别说和仙界中那些能活千百年的仙人比了,就是和凌霄故乡的人们比,这边人的生命也算得上短暂了。
可无论如何,她……居然还是要求了一个刚满13岁的孩子,在报仇之余,注意到苍生苦楚。
凌霄叹了口气,看了看祁羡和他身后的宫人,又看了看47岁已有重孙的老头,再看看那些十几岁就已经有了后裔的官员。
“都还是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