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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覆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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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羡无言地听着,神识随着凌霄的话语开始搜寻宫殿。
近千数的宫人中,竟只有六百余人是须尾俱全的,六百多人中,还有近半数面庞稚嫩,显然是新补充进来的宫人。
就连朝堂之上跪拜的臣官,也有近一成的人,身有残缺。
被凌霄带到大兴皇城后,早在路上就学会搜魂的祁羡,先是去了一趟驻扎城外的禁卫军军营,杀了出卖祁家的叛徒,和叛徒的所有血裔。
又屠了大半军营,只留了一些明显是刚补充进来,根本没有自我的新兵。
才让凌霄展开结界控制住皇城,进了皇宫。
一直被家主藏在隆中,只在卫武公后人的丧礼上,远远见过大兴之主一面的祁羡,本以为清理大兴之主的血裔会花很多时间。
没曾想,大兴之主,竟然只剩下两个后裔,一个羽翼渐丰的长子,一个受尽宠爱的幼子,而其余的公主公子,竟尽数死于大兴之主本人及其幼子之手。
就连原国君夫人,也死于幼子的生母之手。
祁羡突然想到祖父病重的那个午后,那时,已在弥留之际的祖父,一直死死拉着父亲和他的手,不住地道歉,后悔自己交出了兵权。
祁家,也是在那年真正开始豢养属于祁家的私兵。
但还是太晚了。
【你,不介意?】
等到亲眼见到那个恨之入骨的人,像条路边的野狗一般瑟瑟发抖时,祁羡才恢复神智。
“介意什么?”
【你不觉得,我下手太狠了吗?】
“?”
凌霄一脸茫然。
【屠尽别人全家,连孩子都没有放过。】
凌霄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你别告诉我,你杀完人,又后悔了。”
【那倒没有。】祁羡看着凌霄,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细节,这才继续在心中和凌霄对话,【我只是怕,你不喜欢我。】
???
全程都在听命行事的凌霄,满面的疑惑直接将心中所想显露出来,“不是,你不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吗?怎么道德感这么强?”
救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为什么这小孩,会觉得她连这种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可怜没把人当人的统治者?那谁来可怜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宫人?那谁来可怜被这个王朝吞噬的饥民?那谁来可怜被这些所谓皇族滥杀的臣民?
“我的确不太喜欢你的做法。”凌霄道,丝毫不顾祁羡已经微变的脸色,“我觉得你太仁慈了。”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小子也太事儿了吧,怎么能在仇人还活着时就想这么多呢?”凌霄嫌弃道,“赶紧杀,杀完了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祁羡看了看被搜魂后就毫无国君尊严的大兴之主,又看了看被凌霄禁锢的国主幼子,才看向凌霄,【我不想这个男人死得太容易,凌霄,这世间,存在传说中的怨魂幡吗?】
“存在。”凌霄肯定道,“但我还不会做。”
见祁羡只提了大兴之主,凌霄看向那个进来就点杀三个宫人的小畜生,“这小子,我来处理可以吗?”
【可以。】
得到首肯,凌霄看向那些缩在角落,死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宫人,“你们,是要杀了这小子之后死,还是直接死?”
听清凌霄说什么后,几个呆了一整夜,看过祁羡杀人全程的残疾宫人,直接走了出来。
铜面之下是被剥面皮的女宫人,取下了自己的铜面;失去双手手掌的男宫人,手劈案上长刀,生生劈下了自己刚被缝上的发臭马蹄;四肢健全的小宫人,握紧了双拳,径直走向那个直直扯下他舌头和耳朵的胖子。
凌霄静静地看着幸存的宫人们,在那群宫人带领下,一个个双目通红地去踩地上那摊血色,并没有去深究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有恨,还是害怕不从被提前斩杀。
祁羡看着那些残缺宫人,和被缝上兽肢的宫人,下意识地不忍细看,可刚闭上了眼,又立刻睁开了眼。
祁羡看向大殿后面,感受着那些堆积起来的细皮嫩肉的尸体,在心中道,【杀早了,便宜他们了。】
凌霄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便宜他们了,但,杀得越早,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越少。”
【也是。】祁羡抬头看向椅子上两股间已经被浸湿的男人,眼神再次放空,好半天才回过神,【凌霄,我就不等你制造魂幡了。】
凌霄并未阻止要上前捅死男人的祁羡,只是问了一句,“你要直接杀?”
祁羡点了点头。
“会凌迟吗?”凌霄问道,不待祁羡回答,便代替祁羡做了决定,“不会就去学,我会保住他性命。”
【你怎么了,凌霄。】祁羡问道。
凌霄深深地凝望着祁羡,没有回答。
事实上,从发现被祁羡杀死的人露出解脱之色起,凌霄就一直在审视祁羡。
杀红了眼的祁羡,也很快发现,那横行霸道,毫不畏死的禁卫军中,似乎也有等级之分,身处底层的禁卫军新兵们,浑身伤痕累累,似乎早已在折磨中被磨灭了自我。
从禁卫军驻地,到皇宫,也就十几里地,这点距离,对凌霄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可展开神识后,凌霄心情沉重,飞行速度并不快。
被凌霄提溜着的祁羡,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此地饿殍遍地,百姓民不聊生,一墙之隔间,是天与地的差距。
没注意到城外的冻死骨和皮包骨这没什么。
但祁羡在这寝宫中杀了多人,竟一直没注意到,这一批批前来的宫人与正常人间的区别。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在报仇嘛。
可祁羡注意不到宫人的异常,却能瞬间察觉她的情绪变化,这就不得不让凌霄多想了。
毕竟,真算起来,祁羡,其实也算得上是个王公贵族。
祁羡是凌霄捡回来的不错,但若祁羡也和这些虫豸一样,是个只会揣测上意的家伙,那不管祁羡天资多高,凌霄都会让他交代在这里。
陪人报仇是一回事,杀灭恶人又是另一回事。
这无关其他,只关乎本心。
不过让凌霄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祁羡察觉凌霄情绪变化的瞬间,就直接问了出来,根本没藏着掖着。
这又让凌霄开始思索,会不会,心声,也会骗人?
会这样琢磨主要是因为,自从知道心声被凌霄所闻后,祁羡的一举一动,都在凌霄的喜爱点之上。
换做以往,凌霄不会多想,可内是残缺宫人、惶恐朝臣,外是满地饿殍、瘦弱杂兵,凌霄不得不思考,祁羡,到底知不知道这些。
凌霄的左右脑开始在疯狂互博,一方面,是写出了许多意识超前政令的祁羡,另一方面,又是压根没注意到皇城惨状的祁羡。
见凌霄不语,祁羡又自行释放出了神识,那把陪伴他许久,还能和他共享视野的骨剑,很轻易地就穿过了阻隔了大量杂兵的皇城结界。
然后,在骨剑视野中,看到了皇宫城墙外景象的祁羡本人,就瞪大了眼睛。
祁羡收回视野,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座椅上的男人,再次搜魂,确认了他的身份。
祁羡瞳孔不住震动,许久,才缓了过来。
【抱歉,我只在意自己的喜怒与哀乐,没有发现此刻最该做的是什么。】祁羡拔出平平,直指大兴之主,【我会很快结束,然后我们出去救人。】
看到宫墙外的场景后,祁羡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公后人,都必死无疑了。
和这个男人统治下的城池比起来,哪怕是一头猪统治的城池,都算得上百姓的天堂了。
凌霄也注意到了祁羡的变化,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刀自顾自笑了笑。
也是,论迹不论心。
不管这小子是真心的,还是为讨她欢心,只要他是知行合一的就行。
没有再管这小子,凌霄的心绪,飘向了皇宫之外的地方。
宫门前,是一些衣着并不统一,少部分人膘肥体壮,大部分人面黄肌瘦的奇怪军队。
不大的皇城中,只有几条主道勉强算得上干净整洁,其他泥泞的角落中上,处处是身形瘦弱、神情麻木的布衣百姓和勉强存活的皮包骨头的人。
皇城护城河之外,遍地瘦得不成人形的尸骨和冻死骨,尸骨之多,竟是堆满了官道两侧,唯一怪异的是,抓土充饥的饿殍手中,竟然真的存在黄澄澄的小米饭,好似人类临死前的幻象。
禁卫军驻扎地中,衣着简陋、神情冷漠的少年人们,对身边的尸体视若无睹,只默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的操练。
和禁卫军驻扎地方向完全相反的一个营地中,只剩下几个瘦小看守和一些曾经赤身裸体如今身着薄衣的孱弱女子。
凌霄深深叹了口气。
老实说,虽然日夜听着祁羡心声,但凌霄其实对祁羡本人,以及祁羡所在的地方没多少了解。
凌霄对大兴的所有印象,全都源于祁羡。
祁羡也曾在凌乱的思绪中,自责过没有提前照顾好百姓。
但其实他很少刻意去关注百姓,更多时候,祁羡想起百姓,都是在想念故乡,怀念那春季的野菜,夏季的桃李,秋季的谷稻,冬季的傲梅。
由于祁羡经常在心中暗自点评凌霄带来的点心,也常在玉竹炒制时令蔬菜时,怀念隆中同时节的菜肴,还常在心中暗自比较江水和隆中的气候,以及对作物的影响。
所以凌霄一直以为,祁羡所在的大兴,和江水所在的大梁,是差不多的地方。
可现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莫说祁羡在看到城外之景后,再次确认那个男人是不是大兴之主。
就连凌霄自己,也在祁羡杀戮时,多次悄悄搜魂那些怨气缠身的人,借由他们的记忆,来判断这里到底是不是大兴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