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教官 别来无恙》荔屿漫

16、旧痕

　　那晚并肩而行的微妙气氛，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短暂地包裹住了苦涩的内核。然而，现实的粗粝总能轻易将其磨破。
　　几天后，沈沫在整理办公室储物柜时，一个陈旧的纸箱从顶层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除了些旧教案，几本厚厚的书，还有一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相框。
　　沈沫弯腰拾起，软布散开，露出了照片——那是姐姐穆然在舞蹈大赛获奖后，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在舞台上扬着灿烂笑容的单人照。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相框玻璃上，照片里的穆然，眉眼飞扬，充满了生命力，与病榻上的苍白瘦削判若两人。
　　沈沫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窒息感瞬间袭来。姐姐……她本该有这样光芒万丈的人生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即推开。
　　“沈老师，下周一……”裴燃的声音在看到她手中照片时，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照片上，脚步停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脸上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起来，眼底刚刚因这几日缓和关系而滋生的一点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恍惚。
　　五年了，他刻意回避着所有关于穆然过去的痕迹，怕自己承受不住。此刻，这张猝不及防出现的、充满生机与梦想的照片，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结痂未愈的伤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沫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无法掩饰的伤痛，她刚刚因他近日举动而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罪恶感淹没。她在这里，因为裴燃一丝温和的举动而心绪不宁，而姐姐，却永远定格在了冰冷的相框里。
　　她凭什么？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将相框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对、对不起……”她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
　　裴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关你的事。”
　　他沉默地走进来，将原本要说的关于下周讲座安排的文件放在她桌边，目光扫过那个被反扣的相框，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沈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反扣的相框，仿佛它能灼伤她的眼睛。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旧痕犹在，轻轻一触，便是淋漓的鲜血。
　　她以为自己在慢慢走出来，以为可以和裴燃尝试一种新的、更简单的关系。可姐姐的影子无处不在，时刻提醒着她那段无法磨灭的过去，提醒着她身份的尴尬和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感的“不该”。
　　裴燃呢？他看着她时，看到的究竟是沈沫，还是透过沈沫，寻找着穆然的影子？他那片刻的失神和痛苦，是因为穆然，还是……也有那么一丝，是因为她沈沫此刻的狼狈？
　　她分不清，也不敢去分。
　　刚刚靠近的那一点点距离，似乎又被这无声的旧痕，猛地推开了。
　　沈沫拿起那个相框，重新用软布仔细包裹好，放回纸箱最底层，如同将那段沉重的过往，再次深深埋藏。
　　有些伤口，不会愈合，只会结痂，然后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再次裂开，提醒着你，它一直都在。
　　而她与裴燃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五年的误会，还有一道名为“穆然”的，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