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教官 别来无恙》荔屿漫

14、微光

　　日子像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向前。沈沫重新将自己投入工作，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隙，仿佛这样就能忘记那些撕扯内心的画面。她按时服药，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沈沫。只是眼底那簇曾经灵动的火苗，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温顺而沉寂的灰烬。
　　裴燃依旧停留在那座城市，他的假期即将结束。他不再刻意制造“偶遇”，而是通过于冉老师，更迂回地了解她的近况。他知道她带的班级在准备英语话剧比赛，知道她最近胃口不好，人又清减了些。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成了他每日辗转反侧时，反复咀嚼的滋味。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五下午。
　　沈沫在办公室整理话剧比赛的服装道具，几个学生热情地帮忙。一个女生在搬一个沉重的旧木箱时，脚下绊了一下，木箱脱手，朝着旁边正在低头核对名单的沈沫砸去。
　　“穆老师小心！”
　　惊呼声中，一道身影极快地从门外闪入，手臂一伸，稳稳地格开了下坠的木箱。沉重的箱子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落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沫惊愕地抬头，对上了裴燃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皱着眉，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那一下砸得不轻。
　　“裴教官！”学生们围了上来。
　　“我没事。”裴燃甩了甩手臂，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沫身上，带着未褪的紧张，“你怎么样？”
　　沈沫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军装袖口下迅速泛起的红肿，一时间忘了反应。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
　　于冉老师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连忙打圆场：“哎呀，多亏了裴教官！裴教官是来找我商量退伍军人进修事宜的，正好碰上。你这手臂得赶紧处理一下！”
　　裴燃被于冉和学生们簇拥着去医务室，他回头看了沈沫一眼，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茫然的、被打碎平静后的无措。
　　那天之后，某种坚冰似乎被敲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
　　裴燃的手臂软组织挫伤，需要敷药。他没有借此机会接近沈沫，反而更加沉默。但他开始出现在一些“合理”的场合。比如，英语话剧排练时，他会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比如，他会在于冉老师给沈沫带咖啡时，“顺便”多带一杯无糖的热牛奶，由于冉转交。
　　他的方式笨拙而克制，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固执，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让她感到压力的距离。
　　沈沫起初是抗拒的，那杯牛奶总是原封不动地放到冷掉。但不知从第几天开始，她会在排练间隙，拿起那杯微温的牛奶，小口地喝掉。
　　她依旧不看他，不与他说话。但那种视若无睹的漠然，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沉默所取代。她偶尔会在他坐在礼堂后排时，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裴燃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终于照进了一丝微光。他不敢奢求更多，只是这样一点点、无声地渗透，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
　　这天排练结束得很晚，学生们陆续离开。沈沫留下来收拾道具，偌大的礼堂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稿纸，头顶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
　　她抬起头。
　　裴燃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一贯的严肃正经。
　　“于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是下周讲座的流程。”他将文件夹递过来。
　　沈沫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
　　两人皆是一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沈沫迅速收回手，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裴燃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那颗在军营里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忽然变得无比柔软。他喉结动了动，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说些什么。
　　最终，他却只是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几分。
　　沈沫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她抱着文件夹，默默站起身，走向礼堂门口。
　　裴燃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夜空疏朗，星子寥落。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没有言语，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但这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和令人窒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无声的陪伴中，悄然融化，悄然滋生。
　　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足以让两颗漂泊已久的心，在黑暗中，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