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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溪 小屋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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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门口往东走,走一会儿,就能听见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溪。
溪不大。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宽的地方,要踩着石头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圆圆的,滑滑的,长着青苔。
夏天的时候,我天天往溪边跑。
脱了鞋,把脚伸进去。凉凉的,从脚底凉到头顶。有时候有小鱼游过来,碰一下脚趾头,又跑开。
“爷爷,有鱼!”
爷爷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我。
“看见了。”
“能抓吗?”
“能。抓不着。”
我不信。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等着。小鱼游过来,我猛地一抓——
空了。
小鱼早就跑了。
爷爷在岸上笑。
我不服气。又试。又空。又试。又空。
试了一下午,一条也没抓着。
回家的时候,我光着脚,拎着鞋。爷爷走前面,我走后面。
“爷爷,你怎么不帮我抓?”
“抓它干什么?”
“想吃。”
他回过头看我。
“想吃鱼?”
“嗯。”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他带我去溪边。拿了个竹筐,放在水里,压上石头。然后在旁边坐着,等。
“这是干什么?”
“等着。”
我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想去玩水。爷爷按住我。
“别动。”
我又等。等了好久好久。
然后他把竹筐拿起来。里面有好几条小鱼,蹦来蹦去。
“哇!”我叫起来。
爷爷把鱼倒进另一个筐里,又把竹筐放回去。
“明天再来拿。”
那天晚上,我们吃鱼。
很小,一口一条。但很好吃。
“爷爷,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看着我。
“活得久。”他说。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溪水一年四季不一样。
春天的时候,水多。雪化了,都流到溪里。哗啦啦,哗啦啦,声音比夏天大。站边上说话都要大声点。
夏天的时候,水刚好。不深不浅,刚好没过脚踝。我在水里走来走去,踩那些圆石头。
秋天的时候,水少了。石头露出好多,可以在上面跳来跳去。水声变小了,哗啦啦变成淅沥沥。
冬天的时候,溪会结冰。
冰不厚。薄薄一层,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动不动。我用树枝戳一下,咔嚓,冰碎了。水从洞里冒出来,还是那么清。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溪冻住了。不是薄薄一层,是厚厚的冰。踩上去,不会碎。
我试着走上去。冰很滑,差点摔倒。我蹲下来,扶着冰面,一点一点往前走。
走到中间,低头看。
冰底下有东西。
我趴下来,脸贴着冰,往里看。
是鱼。
好几条鱼,冻在冰里。一动不动。
我跑回去找爷爷。
“爷爷!鱼冻住了!”
他跟我来溪边,蹲下来看。
“死了吗?”我问。
他看着那些鱼,看了一会儿。
“死了。”他说。
我有点难过。
那些鱼,夏天的时候还在水里游。碰我的脚趾头,我怎么抓都抓不着。现在冻在冰里,一动不动的。
“为什么?”我问。
“太冷了。”他说。
“它们不知道会冷吗?”
他想了想。
“知道。”他说,“但跑不掉。”
“为什么跑不掉?”
“溪就这么长。”他说,“上游下游都一样冷。跑哪儿去?”
我听着。
“冬天就是这样。”他说,“有的能熬过去,有的熬不过去。”
“那它们明年还会有吗?”
他看着溪。
“会有的。”他说,“春天来了,新的鱼就出来了。”
“新的鱼?”
“嗯。从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但每年都有。”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想着那些冻在冰里的鱼。它们夏天的时候还在水里游,碰我的脚趾头。现在不动了。
明年会有新的鱼。
但不是它们了。
溪水一直在流。
不管冬天夏天,不管有人没人。它就在那儿流,哗啦啦,哗啦啦。
爷爷说,溪是从山里来的。
“山里有泉,”他说,“泉水冒出来,就成了溪。”
“那它流到哪儿去?”
“流到山下。流到村子里。流到更远的地方。”
“一直流?”
“一直流。”
“流不完吗?”
他看着我。
“流不完。”他说,“山一直在。”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山。
走到溪边。
溪还在。
哗啦啦,哗啦啦。
和以前一样。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从手凉到胳膊。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长着青苔。
和以前一样。
有小鱼游过来。碰一下我的手指,又跑开。
和以前一样。
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爷爷坐过的那块石头。不知道是不是这块。石头都长得差不多。
但溪还是那条溪。
它一直在流。
流了这么多年。
流过我小时候,流过爷爷活着的时候,流过爷爷不在的时候。
一直流。
流不完。
因为山一直在。
我站起来,往上游走。
走了很久,走到走不动了,也没走到头。
溪从山里来。山很大,走不完。
我站在那儿,听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像在说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想听。
听了一下午。
太阳开始往下走的时候,我往回走。
走到小屋的位置。小屋没了,但溪还在。
我站在溪边,看着水。
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说,溪流不完,因为山一直在。
那我不死,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爷爷一直在吗?
他在我心里。
就像山在溪里。
水一直流。
我一直活着。
都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一直在。
我蹲下来,又把手伸进水里。
凉凉的。
小鱼又游过来,碰一下,跑开。
我笑了一下。
“爷爷,”我说,“溪还在。”
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