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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 山里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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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雪,下起来就没完。
不是那种飘几片就停的雪。是那种一下就是几天几夜的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一层一层,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树白了,山白了,路白了,小屋的屋顶也白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
爷爷说,雪是山在睡觉。
“山睡觉的时候,”他说,“就会盖上被子。”
“那雪停了,就是山醒了?”
“嗯。”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雪下得大的时候,我们出不了门。
门一推开,雪就涌进来,半人高。爷爷拿铲子铲,铲出一条道。第二天早上起来,道又没了。雪又把它盖住了。
“不出去了。”爷爷说。
我们就在屋里待着。
火塘一直烧着。爷爷添柴,我添柴。火一直亮着,一直暖着。
窗外的雪一直下,一直下。
有时候我趴在窗台上看。看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慢吞吞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爷爷,雪什么时候停?”
“下够了就停。”
“什么时候下够?”
“不知道。”
“那雪知道吗?”
他看着窗外。
“雪不知道。”他说,“雪就是下。”
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天知道。
天知道的事,我们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吧。
雪天最好做的事,是听爷爷讲故事。
火塘烧得旺旺的,我和爷爷挤在一起。外面是雪,里面是火。他讲,我听。
他讲他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雪也这么大。”他说,“有一年,下了整整一个月。门都推不开。”
“那你怎么出来的?”
“没出来。”他说,“就在屋里待着。待了一个月。”
“吃什么?”
“存的粮食。秋天的时候就存好了。冬天出不去,就吃存的。”
我扭头看了看屋角。那儿堆着几袋粮食,是秋天的时候爷爷背回来的。
“够吗?”我问。
“够。”他说,“够一个冬天。”
“够两个人吗?”
他低下头看我。
“够。”他说。
我放心了。
他又讲别的事。
讲他年轻时候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讲那些有名字的树,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讲满仓怎么爱笑,秋叶怎么爱哭,石头怎么不说话,桂花怎么爱唱歌。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讲。
讲给火听。
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
大到我趴在窗台上,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白的,白的,白的。树看不见,山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有点害怕。
“爷爷。”
“嗯。”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有。”他说。
“有什么?”
“树。山。路。都在。”
“看不见。”
“看不见也在。”他说。
我信他。
但我还是有点怕。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直响,一直响,不停。
我爬起来,走到火塘边上。爷爷坐着,没睡。
“睡不着?”
“嗯。”
“怕?”
“嗯。”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用被子裹住我。
“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雪一直下,”我说,“把什么都埋了。把树埋了,把路埋了,把小屋埋了。把我们埋了。”
他听着。
“不会。”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
“雪会停。”他说。
“什么时候?”
“该停的时候就停。”
“那该停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火。”
我看着火。
“火一直在烧。”他说,“雪再大,也灭不了它。”
我听着。
“只要火还在,”他说,“人就在。”
我靠着他的胸口。那儿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火噼啪的声音。
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晃眼睛。
我趴在窗台上看。树出来了,山出来了,路也出来了。全都在。
爷爷说得对。
看不见,也在。
后来我长大了。
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场雪。
城里的雪不一样。下得小,下得短。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变成黑黑的雪水,脏脏的,没人喜欢。
有时候我会想山里的雪。
想它下起来没完的样子。想它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的样子。想雪停的时候,太阳照在雪上,白得晃眼睛的样子。
想爷爷坐在火塘边上,说雪是山在睡觉。
想他说,只要火还在,人就在。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山。
冬天。
雪正在下。
我站在山口,往里看。
树白了,山白了,路也白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
小屋在哪儿?我不知道。
爷爷的坟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就站着,看雪下。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
我想起他说的话。
雪会停。该停的时候就停。
我在等雪停。
等雪停了,就能看见路了。
就能找到小屋了。
就能找到他了。
雪一直下。
我就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