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路 山里有路 ...
-
山里有路吗?
有。也没有。
说它有,是因为走着走着,脚下就会有一条道。细细的,弯弯的,被人踩出来的。你顺着走,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说它没有,是因为你不走的时候,它就不见了。草长起来,叶子落下来,把路盖住。下次再来,你就找不到它了。
爷爷说,路是走出来的。
“你多走几趟,”他说,“就成路了。”
“那没人走的路呢?”
“没了。”他说,“被山收回去了。”
我觉得山像个活的东西。会把路收回去,会把树养大,会把雪下下来。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小屋门口有一条路。
细细的,弯弯的,一直伸到林子里去。我顺着它走,能走到溪边,能走到那些有名字的树那儿,能走到山坡上。
再往前,我就不认识了。
我问爷爷:“这条路通向哪儿?”
“很多地方。”他说。
“最远是哪儿?”
他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
“最远是山外面。”他说。
“山外面?”
“嗯。顺着走,一直走,就能走出山。”
我站在路口,往远处看。
路弯弯曲曲的,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被树挡住,被草盖住。
“走出去是什么?”
“村子。”他说,“就是我们去换盐的那个村子。”
“再出去呢?”
“镇子。”
“再再出去呢?”
他低下头看我。
“更大的地方。”他说,“很多人,很多房子,很多路。”
我想了想。
“那比我们这儿好吗?”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那儿的人,”他说,“不认识你。”
我愣住了。
“不认识我?”
“不认识。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是谁。你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他们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听着。
“这儿呢?”他问,“这儿的人认不认识你?”
我想了想。
这儿没有别的人。只有爷爷。
“你认识我。”我说。
“还有呢?”
“树认识我。”
他点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路。
路伸向林子里,伸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忽然有点害怕。
怕走出去,就没人认识我了。
怕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那天我没走远。
就在小屋门口玩,玩到天黑。
爷爷在屋里生火,火光亮起来。我跑进去,挨着他坐下。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后来我长大了。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开始想出去看看。
不是不想回来。是想看看,山那边到底是什么样。
爷爷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我。
有一天早上,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衣服,一点干粮,爷爷编的一个小竹筐。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爷爷站在我旁边。
“我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
“过几天就回来。”我说。
他又点点头。
我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
再走几步,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
再走,路拐弯了,看不见他了。
我一个人往前走。
路很细,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树,高的矮的,都是我认识的。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我叫它们的名字,它们不说话。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那就是在回答。
走了一上午,走到溪边。我坐下来喝水,吃干粮。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把手伸进去,凉凉的。
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树少了。能看见天了。太阳在头顶上,晒得人出汗。
再走,看见房子了。
不是小屋那样的房子。是一排一排的,挤在一起。有人走来走去,有狗叫,有烟从房顶冒出来。
村子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
他们走来走去,说话,笑,吵架。没人看我。
我往里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
像爷爷说的那样。
我找到换盐的那户人家。换了盐,坐了坐,喝了碗水。
然后往回走。
出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走得很快。
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看不清。我有点怕,怕走错了,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但脚底下有感觉。
那条路还在。
草长起来了,叶子落下来了,但它还在。
我顺着它走。
走到溪边的时候,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见一点路。
我继续走。
走啊走,走啊走。
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
火塘的光。
小屋的光。
爷爷点的光。
我跑起来。
跑到门口,推开门。
爷爷坐在火塘边上,背对着我。
“爷爷。”
他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他说。
“嗯。”
我走进去,挨着他坐下。
火很暖。照在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没问我看见了什么,去了哪儿,好不好。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爷爷坐在门口编竹筐。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
“爷爷。”
“嗯。”
“我看见那个村子了。”
“嗯。”
“看见很多人。他们不认识我。”
他没说话。
“还是这儿好。”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
“是吗?”
“嗯。这儿的人认识我。”
他笑了一下。
“谁认识你?”
“你。”我说,“还有树。”
他点点头。
继续编竹筐。
很多年后,我又走了那条路。
不是去换盐。是离开。
爷爷死了。小屋空了。我一个人待不下去。
我收拾了一点东西,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路还在。细细的,弯弯的,伸向林子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屋。
门关着。窗关着。烟囱里没有烟。
它死了。和爷爷一起死了。
我往前走。
走几步,回头看。
小屋还在那儿。小小的,旧旧的,快塌了。
再走几步,回头看。
还在。
再走,路拐弯了,看不见了。
我一个人往前走。
走到溪边,坐下来喝水。
溪水还是那么清。石头还是那些石头。
我坐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村口,那些人还是那些人。走来走去,说话,笑,吵架。没人看我。
我穿过村子,继续走。
走到镇上。走到更大的地方。走到很多很多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有时候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但我记得那条路。
记得它细细的,弯弯的,伸向林子里。
记得它通向小屋,通向爷爷,通向那些有名字的树。
我后来回去过一次。
站在山口,看着那条路。
它还在。但草长得很高了,快把路盖住了。
没人走了。
我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我往回走。
没进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进去。
也许是因为,进去也看不见他了。
也许是因为,我怕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不知道。
我站在山口,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很凉。
我转身走了。
走几步,回头看。
路还在那儿。细细的,弯弯的,快被草盖住了。
再走几步,回头看。
看不见了。
我继续走。
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很多很多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但我知道那条路还在。
它被山收回去也好,被草盖住也好。
它还在。
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