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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  我不知道 ...

  •   我不知道自己几岁。

      爷爷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大概一岁。会爬,不会走。会哭,不会说话。

      “那我现在几岁?”我问。

      他想了一下。

      “大概六七岁吧。”

      “大概?”

      “山里不算这个。”他说,“活着就行。”

      我觉得他说的对。几岁不重要。活着就行。

      但后来我开始想了。

      因为村里的人。

      我有时候跟爷爷去村里换盐。村里有很多人,大人,小孩。小孩都差不多高,差不多大。但我发现他们都知道自己几岁。

      “我八岁了。”一个小孩说。

      “我九岁。”另一个说。

      他们问我:“你几岁?”

      我答不出来。

      回家问爷爷:“爷爷,我到底几岁?”

      他正在劈柴。停下来,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村里小孩都知道自己几岁。”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劈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跟他们说,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你是我捡的。”他说,“捡的时候不知道你多大。”

      我想了想。

      “那我怎么知道?”

      “不用知道。”他说,“你长你的,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该知道的时候”。

      但我没再问。

      后来我每年做一件事。

      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在门框上划一道。

      拿爷爷的柴刀,在木头上一划。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一年划的时候,我问爷爷:“这干什么?”

      他说:“你给自己记着。”

      “记什么?”

      “记你长了几年。”

      我懂了。

      从那以后,每年桃花开,我就划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

      门框上的印子越来越多。从上往下,一排一排的。我踮起脚,够着最高的那道,划新的。

      爷爷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有一年我问他:“爷爷,你怎么不划?”

      他看着我。

      “我不用。”他说。

      “为什么?”

      “我活得久。”他说,“划不过来。”

      我没听懂。

      但我记住了。

      我划到第七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早。我拿着柴刀,站在门框前,踮起脚划。

      划完回头,看见爷爷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他脸上有一种表情,我从没见过。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爷爷,看什么?”

      他看着山那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又一年了。”

      “嗯,我划了七道了。”

      他低头看我。

      “七道。”他说,“七年了。”

      “对。”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爬起来,看见爷爷坐在火塘边上。没添柴,火快灭了。他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爷爷。”

      “嗯。”

      “你想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他看着火。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红光。

      “很久以前的事。”他说。

      “多久?”

      他没回答。

      我等了很久。等得火都灭了,只剩灰。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以前也有家。”他说。

      我听着。

      “有爹娘,有兄弟,有……”

      他没说完。

      我等着。

      但他没再说。

      后来他站起来,去添柴。火又着了,照亮他的脸。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哭。就只是脸。

      我忽然有点害怕。

      挨紧他。

      他低头看我,把手放在我头上。

      “睡吧。”他说。

      我睡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以前也有家。有爹娘,有兄弟,有妻子,有孩子。

      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

      久到只剩他一个。

      那天晚上他想说这些。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划到第十道的时候,出了另一件事。

      那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去门框上划印子。

      划完数了数。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八道,九道,十道。

      十道了。

      我跑去找爷爷。

      “爷爷,我划了十道了!”

      他在编竹筐。抬起头看我。

      “十道了?”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到他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长高了。”他说。

      “那当然。”

      “也重了。”

      “那当然。”

      他点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我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不高兴吗?”

      他抬起头。

      “高兴什么?”

      “我十道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高兴。”

      但我觉得他不像高兴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爬起来,坐在床上,看着爷爷。

      他坐在火塘边上,背对着我。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的。

      我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爷爷。”

      “嗯。”

      “你一个人,多久了?”

      他没动。

      火在烧。噼啪,噼啪。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很久。”

      “比十道还久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比十道久很多很多。”

      “那你想他们吗?”

      他没回答。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睡吧。”他说。

      我睡了。

      很多年后,我也一个人了。

      一个人住在别的地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有时候想起爷爷,想起那些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火塘边上。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一个人很久很久是什么感觉。

      久到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久到只剩自己。久到看着门框上的印子一道一道多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道。

      我也想有个人挨着我坐。

      想有个人问我:“你想他们吗?”

      想说给他听。

      但没有。

      我只能自己坐着,看着火。

      火灭了,再添上。

      灭了,再添上。

      就像爷爷那样。

      后来我回到那座山。

      小屋塌了,门框还在。

      我蹲下来,看那些印子。

      一道,两道,三道……

      一直数到十六道。

      那是他死的那年。

      我数完了,站起来。

      风吹过来。很凉。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长你的,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活了多久。知道他活了多久。知道一个人很久很久是什么感觉。

      但这些都没用了。

      他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门框前,站了很久。

      后来我拿起一块石头,在最后一道印子下面,又划了一道。

      第十七道。

      他不在了。但我在。

      我替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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