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岸语年》罗杰卡

5、名字 森林里有

　　森林里有很多名字。

　　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还有爷爷的爹，叫什么都不重要，反正是一棵树。

　　每个人都有名字。每棵树也都有名字。

　　只有我没有。

　　我不是说我没有名字。我叫随春生，这是爷爷起的。我是说，森林里没有一棵树叫春生。

　　我问过爷爷。

　　“爷爷，我叫什么树？”

　　他正在编竹筐。手停了一下。

　　“你是春生，”他说，“还没到你。”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后来我又问过几次。每次他都这么说。还没到你。还没到你。

　　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我等着。

　　有一天，我在森林里走。

　　走着走着，看见一棵小树。很小，比我高不了多少。树干细细的，叶子嫩嫩的，风一吹，抖个不停。

　　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它没有名字。爷爷从来没提过这棵树。

　　我忽然想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

　　我想了想。叫小春生？不行，那是我的名字。叫小树？太随便了。

　　我蹲下来，看着它。

　　“你叫什么？”我问它。

　　它不说话。风一吹，它抖了抖。

　　“那我就叫你小抖。”我说，“因为你老抖。”

　　小抖。

　　我觉得这名字挺好。

　　从那以后，我常常去看小抖。

　　春天的时候，它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小小的，软软的。我摸了一下，叶子痒痒的。

　　“小抖，你长大了。”我说。

　　夏天的时候，它长高了一点。叶子变密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坐在它旁边，靠着它。

　　“小抖，你有虫子。”我说。

　　叶子上爬着几只小虫，黑黑的，慢慢吞吞地爬。我把它们捏下来，放地上。

　　“别怕，我帮你赶走了。”

　　秋天的时候，它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捡起一片，对着太阳看。黄黄的，透明的，很好看。

　　“小抖，你掉头发了。”我说。

　　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风一吹，它就抖。比以前抖得更厉害了。

　　“小抖，你冷吗？”我问它。

　　它不说话。

　　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缠在它树干上。围巾是爷爷给我织的，灰色的，很暖和。

　　“给你。”我说，“别抖了。”

　　后来我回家。爷爷看见我没戴围巾。

　　“围巾呢？”

　　“给树了。”

　　他看着我。

　　“什么树？”

　　“小抖。”

　　“小抖是谁？”

　　“我起名字的树。”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给它起名字了？”

　　“嗯。”

　　“叫什么？”

　　“小抖。因为它老抖。”

　　他点点头。

　　“好名字。”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还是随便说说。

　　但我很高兴。

　　那天晚上，我问他：“爷爷，那些树的名字，都是谁起的？”

　　他看着火，想了一会儿。

　　“有的是我起的。”他说，“有的是它们自己带来的。”

　　“自己带来？树怎么带名字？”

　　“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叫那个名字。”他说，“死了，名字就跟着树了。”

　　我听着。

　　“那满仓活着的时候，就叫满仓？”

　　“嗯。”

　　“秋叶也是？”

　　“嗯。”

　　“石头、桂花、老顺，都是？”

　　“嗯。”

　　我想了想。

　　“那我死了以后，也会有一棵树叫春生吗？”

　　他低下头看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会。”

　　“哪一棵？”

　　他看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我没再问。

　　但我很想知道。

　　到底是哪一棵。

　　后来我开始猜。

　　是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不像。歪脖子树那么丑，不像我的。

　　是山坡上那棵最高的？也不像。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是小抖？

　　小抖太小了。等我死了，它应该长大了。

　　可能是小抖。

　　我觉得挺好。

　　小抖是我起的名字。我死了以后，它就叫春生。

　　别人来看它，会说：“这棵树叫春生。”

　　他们会想，春生是谁？

　　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是一个给树起名字的人。

　　是一个——

　　我不知道他们会想什么。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有一年夏天，我坐在小抖旁边。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我身上。

　　我靠着它，闭着眼睛。

　　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春生——”

　　是爷爷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爷爷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回家吃饭。”他说。

　　“来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抖。

　　“小抖，我走了。”我说，“明天再来。”

　　它不说话。

　　风一吹，它抖了抖。

　　我跑向爷爷。他站在原地等我。我跑到他跟前，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给树起名字，”他说，“树就会记住你。”

　　“真的吗？”

　　“真的。”

　　“那它记住我什么？”

　　他想了一下。

　　“记住你给它起名字。”他说，“记住你来看它。记住你给它系围巾。”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够了。”

　　我想了想。

　　够了。

　　确实够了。

　　很多年以后，我回到那座山。

　　森林还在。树还在。

　　我找小抖。

　　找了很久，没找到。

　　它可能长大了，长成别的样子。我认不出来了。

　　也可能死了。树也会死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给树起名字，树就会记住你。”

　　它记住我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会记住它。

　　记住它叫小抖。记住它老抖。记住我给它系过围巾。

　　记住我给它起名字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风很大。它抖个不停。

　　我就叫它小抖。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老了——不对，我不会老。但我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还是那座山，人已经不是那批人。

　　有时候我会想，那些有名字的树，它们还记得我吗？

　　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

　　还有小抖。

　　它们还记得我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它们记得。

　　就像我记得它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