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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 火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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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我们屋里的太阳。
早上起来,爷爷第一件事就是生火。他从灶台边拿出干草,揉成一团,放在火塘里。再架上几根细柴,划一根火柴,扔进去。
“呼”的一声,火就着了。
我蹲在旁边看。火苗一开始小小的,黄黄的,一跳一跳的。慢慢变大,变红,把爷爷的脸也映红了。
“爷爷,火怎么着的?”
“火柴点的。”
“火柴怎么点的?”
他想了想。
“一划就着。”
“为什么一划就着?”
他看着我。
“问那么多干什么?”
“想知道。”
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火就是火。”他说,“着了就着了。”
我还是不懂。
但我记住了。
火着了,就可以煮粥。
爷爷把锅架上去,加水,加米。然后坐在旁边等。我坐他旁边,也等。
等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火。
火一跳一跳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偶尔“噼啪”响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亮一下,就灭了。
“爷爷,火为什么响?”
“里面有气。”他说,“气跑出来,就响了。”
“气是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
“那它在哪儿?”
他在柴上敲了敲。
“在这儿。”
我凑过去看。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我说。
“看不见也在。”他说。
我信他。
粥煮好了,爷爷把锅端下来。我们一人一碗,就着火塘吃。
粥很烫。我吹一口,吃一口。吹一口,吃一口。
爷爷吃得慢。他端着碗,看着火,一口一口地喝。一碗粥能喝很久。
“爷爷,你看什么?”
“看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
“火一直在变。”他说,“你看,刚才还是那样,现在就这样了。”
我盯着火看。真的在变。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直变,一直没停过。
“它什么时候停?”
“柴烧完了就停。”
“那再添柴呢?”
“又着了。”
“能一直添吗?”
他看着我。
“能。”他说,“一直添,就一直着。”
我觉得这很好。火可以一直着,只要一直添柴。
就像我们可以一直活着,只要一直吃饭。
晚上,火是我们的灯。
天黑下来,屋里就黑了。爷爷往火塘里添几根柴,火又亮起来。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像活的。
我有时候看那些影子。爷爷的影子很大,把他的影子也遮住了。我动一动,影子也动一动。我挥手,影子也挥手。
“爷爷,影子是谁?”
“你。”
“那墙上那个是我?”
“是。”
“那我是谁?”
他低下头看我。
“你是春生。”
这我就懂了。我是春生。墙上那个也是春生。两个都是我。
但一个在墙上一动不动,一个在地上到处跑。
这有点奇怪。
不过我没再问。
冬天的时候,火最重要。
外面下着雪,风呜呜地叫。屋里烧着火,暖暖的。我坐在火塘边上,把手伸出去烤。手心烤热了,翻过来烤手背。手背烤热了,再翻回去。
爷爷坐旁边,也烤。
我们都不说话。就坐着,听火的声音,听窗外风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问问题。
“爷爷,雪什么时候停?”
“下够了就停。”
“什么时候下够?”
“不知道。”
“那雪知道吗?”
他想了想。
“雪不知道。”他说,“雪就是下。”
“那谁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天知道。”
我也看着窗外。天灰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知道。
天知道的事,我们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吧。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什么程度?早上起来,缸里的水冻成了冰。爷爷拿石头砸,砸了半天才砸开。
柴也不多了。爷爷每天只添三次火。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添得很少,只够不冷死。
我问他:“爷爷,为什么不多添点?”
他说:“要省着烧。”
“省给谁?”
“省给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别的原因。
我爬起来,坐在火塘边上。火很小,小得快要灭了。几根柴烧得发红,偶尔闪一下。
爷爷也醒了。他走过来,坐我旁边。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我想了想。
“爷爷,你会不会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会。”
我害怕了。我挨紧他,靠在他胳膊上。
“那我怎么办?”
他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过了一会儿,他说:“火会灭。”
我听着。
“灭了可以再生。”他说,“柴没了,再去砍。人没了——”
他停住了。
我等了很久。
他没说完。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
后来火又添了柴,慢慢亮起来。我看着火,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床上,盖着被子。爷爷坐在火塘边上,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昨天没说完的那句话。
人没了——
人没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不敢问。
后来我长大了。
自己一个人住,自己生火。
一开始生不着。划了很多根火柴,就是不着。急得我满头汗。
后来想爷爷是怎么生的。他把干草揉成一团,架细柴,划火柴。
我照着做。
着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我小时候看见的那样。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起爷爷说的那些话。
火一直在变。柴烧完了就停。可以一直添,一直着。
人没了——
人没了会怎么样?
我坐在火塘边上,一个人。
火照着我的脸。墙上有一个影子,一晃一晃的。
那是我的影子。
不是爷爷的。
我一个人坐着,看了很久。
后来我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火又亮了一点。
我想,爷爷大概是想说:人没了,火还在。火在,人就好像还在。
或者他想说的是别的。
我不知道。
但每次生火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
想起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火。想起他坐在火塘边上,端着碗喝粥。想起他晚上添柴,让火一直亮着。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火就是火。着了就着了。
火一直在变。
可以一直添,一直着。
这些话,我现在都记得。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回到那座山。
小屋塌了。什么都没剩下。
我站在原来火塘的位置,蹲下来,扒开土。
底下有黑黑的东西。那是灰。很多年前的灰。
我用手摸了摸。
凉的。
早就不热了。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变长。
我站起来,往山坡上走。走到爷爷的坟前,坐下。
风很大。
我忽然想生一堆火。
就在这儿,在他坟前。
但我没带火柴。
我就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黑下来的时候,我想起火塘里的光。想它一跳一跳的样子。想它照着爷爷的脸的样子。
那些都没有了。
但我还记得。
我记得,就像火还着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