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岸语年》罗杰卡

3、山 山在

　　山在我们屋后。

　　不高，也不矮。爬上去要一上午，爬下来要一下午。山顶上有块大石头，坐在那儿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爷爷带我去过几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小。爬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爷爷回头看我，没说话。他走回来，蹲下，把我背起来。

　　我趴在他背上，晃着腿。他的背很瘦，硌得慌，但很稳。

　　“爷爷，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他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我搂着他的脖子，看两边的树往后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把脸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柴火，像松树，像很久没洗的衣服。

　　但不难闻。

　　那是爷爷的味道。

　　爬到山顶的时候，他把我放下来。我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

　　山很多。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淡到和天分不清。

　　“那边是什么？”我问。

　　“那边也是山。”

　　“再那边呢？”

　　“也是山。”

　　“再再那边呢？”

　　他想了想。

　　“有人住的地方。”

　　“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他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有房子。有路。有各种各样的人。”

　　“比我们这儿人多吗？”

　　“多很多。”

　　“他们做什么？”

　　“做事。”他说，“种地，做工，卖东西。过自己的日子。”

　　我听着，觉得那地方很远。远得像天那边。

　　“爷爷，你去过吗？”

　　他低下头看我。

　　“去过。”他说。

　　“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很久以前。”

　　“那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山里的水潭。

　　“这儿有根。”他说。

　　那天我没听懂这句话。

　　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山顶。

　　有时候和爷爷一起，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自己一个人去的时候，爬得很慢。累了就坐一会儿，看看树，看看鸟，看看云从头顶飘过去。然后再爬。

　　爬到山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

　　山还是那些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

　　我想着爷爷说的那些话。

　　那边有人住的地方。有很多人。他们种地，做工，卖东西。过自己的日子。

　　那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有时候会想。

　　有一次我问爷爷：“山那边的人，知道我们吗？”

　　他正在编竹筐。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片山里有我们。”

　　“那他们也不认识你？”

　　“不认识。”

　　我想了想。

　　“那他们也不认识那些树？满仓、秋叶、桂花、老顺？”

　　他抬起头看我。

　　“不认识。”他说。

　　我觉得这有点奇怪。那么多人，那么多树，他们都不认识。

　　但爷爷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我没再问。

　　山的那边是什么，我一直想知道。

　　但我从来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舍不得。

　　舍不得爷爷。舍不得小屋。舍不得那些有名字的树。

　　舍不得这座山。

　　有一天我坐在山顶，看着远处，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山的那边，有那么多的人。他们过自己的日子，不知道我，不知道爷爷，不知道这片山里有我们。

　　就像我也不知道他们。

　　我们隔着山，各自活着。

　　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树。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认识的，我就叫它们的名字。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

　　它们不说话。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动了动。

　　爷爷说，那就是在想。

　　我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我。

　　也许在想爷爷。

　　也许在想山那边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那年我九岁。

　　也可能是十岁。

　　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我踩着那些光斑走，走一步，踩一个，走一步，踩一个。

　　回到小屋的时候，爷爷坐在门口编竹筐。

　　他抬起头看我。

　　“去哪儿了？”

　　“山顶。”

　　“看什么？”

　　“看山那边。”

　　他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去看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山那边。想去看吗？”

　　我想了想。

　　“不想。”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为什么？”

　　“去了就看不见你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编了一会儿，他说：“我等你回来。”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我不去。”我说。

　　他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么坐着。他编竹筐，我看他编竹筐。阳光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变长。

　　后来我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爷爷还在编竹筐。火塘里的火已经点起来了，照得屋里暖暖的。

　　我揉揉眼睛，坐起来。

　　“醒了？”他说。

　　“嗯。”

　　“饿了吧？”

　　“饿了。”

　　他去盛粥。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忙。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好听。

　　我想，我不去山那边了。

　　就在这儿。

　　和爷爷一起。

　　和那些树一起。

　　和这座山一起。

　　就够了。

　　很多年以后，我去了山那边。

　　去了很多次。

　　见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

　　但每次回来，我都会爬到山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

　　山还是那些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

　　小屋已经塌了。爷爷已经不在了。那些树，有些还在，有些没了。

　　但山还在。

　　它一直在这儿。

　　像等着谁回来。

　　我坐在山顶，风吹过来。

　　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回来。”

　　我回来了，爷爷。

　　你在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