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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  森林里有 ...

  •   森林里有很多树。

      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直的歪的,什么样的都有。爷爷认识每一棵。

      他带我去看它们。从屋子出发,往东走,走一会儿就到了。那一片全是松树,叶子细得像针,风一吹,呜呜地响。

      “这棵叫满仓。”爷爷指着最大的一棵说。

      我仰起头看。那棵树很高很高,脖子仰酸了才看到顶。

      “满仓是谁?”

      “我年轻时候的朋友。”

      “他人呢?”

      爷爷没说话。他摸了摸树干,摸了好一会儿。

      “没了。”他说。

      我没再问。

      我们继续走。往南,往西,往北。森林里到处都有名字。

      “这棵叫秋叶。”

      “这棵叫石头。”

      “这棵叫桂花。”

      “这棵叫老顺。”

      每棵树都有一个人名。每棵树爷爷都摸一摸。他的手按在树皮上,很久很久才放下来。

      我问:“爷爷,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认识。”

      “他们都去哪儿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

      “哪儿也没去。”他说,“就在这儿。”

      我没听懂。明明是一棵树,人怎么能在这儿?

      但爷爷这么说,我就这么信。

      后来有一次,他带我去看一棵特别大的树。那棵树在山坡上,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皮皱巴巴的,长满了青苔。

      爷爷站在树前面,不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酸了。我问:“爷爷,这棵叫什么?”

      他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水。

      “这棵叫爹。”他说。

      我愣住了。

      “你爹?”

      他点点头。

      我仰起头看那棵树。很高,很粗,很老。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在说话。

      “爷爷,”我小声问,“你爹怎么变成树了?”

      他没回答。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有一天你就懂了。”

      我不懂。

      但我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我开始注意那些树。

      春天的时候,满仓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小小的,软软的。爷爷站在树下看,看了一早上。

      “看什么?”我问。

      “看它活过来。”他说。

      夏天的时候,我们坐在桂花树下乘凉。树叶很密,太阳晒不透。爷爷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没吵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话,眼睛还是闭着。

      “桂花最喜欢坐这儿。”

      “桂花是谁?”

      “一个女人。”他说,“年轻的时候,夏天她就坐这儿,乘凉,纳鞋底。”

      “后来呢?”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往回走。

      秋天的时候,秋叶的叶子黄了。满树都是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往下掉,铺了一地。

      爷爷站在那儿,看叶子飘下来。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他点点头。没说话。

      冬天的时候,雪落在石头的枝头上,一层一层,压得树枝往下弯。爷爷拿着竹竿,把雪打下来。一根一根地打,打得很慢。

      “不打会断。”他说。

      我帮他打。雪落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那些树就是那样。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变黄,冬天落光。一年又一年,都一样。

      爷爷每年都去看它们。一棵一棵地看。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有一天我问他:“爷爷,你认识它们多久了?”

      他想了一下。

      “很久。”

      “比我的年纪还大吗?”

      他低头看我。

      “比你的年纪大很多很多。”

      “那等我长大了,它们还在吗?”

      “在。”

      “等我老了呢?”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也在。”

      我觉得这很好。树不会死,不会走,永远在这儿。

      就像爷爷。

      有一天我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我叫什么树?”

      他正在编竹筐。手停了一下。

      “你是春生,”他说,“还没到你。”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继续编竹筐。篾条一根一根穿过去,穿得很快。

      我站在旁边等。等了很久,他也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问了。

      但我记住了那句话。

      “还没到你。”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

      那年冬天很冷。

      雪下得很大,把路都埋了。我们出不去,就坐在屋里,烤火。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爷爷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坐着,听火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我说,“那些树,它们会不会想那些人?”

      他看着我。

      “就是满仓、秋叶、石头那些人。它们会不会想?”

      他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怎么想?”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动一动。那就是在想。”

      我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树站在雪里,一动不动的。

      “现在没风,”我说,“它们没动。”

      “不动的时候也在想。”他说。

      “怎么想?”

      “站着想。”

      我觉得这个回答很好。

      我靠着他的胳膊,看火。火一跳一跳的,把影子照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我说:“爷爷,你死了也会变成树吗?”

      他低下头看我。

      我有点怕。怕他生气。

      但他没生气。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会。”

      “哪一棵?”

      他指了指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树,看不清是什么树。

      “那棵?”

      “嗯。”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他没回答。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你去看它。”他说。

      “它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它会回答我吗?”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动一动。那就是在回答。”

      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我常常看那棵树。很远,看不清是什么树。但我知道,那是爷爷的树。

      很多年以后,爷爷死了。

      我把他埋在山坡上,埋在能看见小屋的地方。

      那儿没有树。

      我等了很久,也没有树长出来。

      我问他:“爷爷,你不是说会变成树吗?”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动了动。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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