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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我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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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随春生。
爷爷起的。
他说,我是在春天被他捡到的。那时候山里的桃花刚开,满山都是粉的白的,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他沿着林子边走路,听见有声音,走过去一看,有个小孩躺在草丛里。
那个小孩就是我。
“快没气了。”爷爷说,“小小一团,眼睛闭着,脸都紫了。我以为养不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他旁边坐着。我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糙,像树皮。
“那不是养活了嘛。”我说。
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嗯,”他说,“养活了。”
爷爷说,他给我起名叫春生,是因为春天生的。
“那我的生日是哪天?”我问。
“桃花开的那天。”
“桃花哪天开?”
他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那怎么过生日?”
“桃花开了就过。”
我觉得这个办法好。别人过生日要看日历,我过生日要看树。树不会骗人,开了就是开了。
我问过他很多次,我是从哪来的。
他说不知道。
“那我的爹娘呢?”
“不知道。”
“那你怎么捡到我的?”
“走在路上,听见有声音,就捡了。”
“在哪儿?”
“林子边上。”
“他们为什么把我放那儿?”
爷爷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山里的水潭。
“不知道。”他说。
我不问了。但我心里想,也许他们是不想要我。也许是我太吵了。也许是我生病了,他们治不好。也许是别的什么。
想着想着,有点难过。
爷爷像是看出来。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揉了揉。
“不想那些。”他说,“这儿就是你家,我就是你爷。”
我点点头。
他又揉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问了。
反正我有爷爷。有火塘。有小屋。有森林里那些有名字的树。够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爷爷刚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快死了。
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他抱着我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小屋,把我放在床上。我那时候很小,小得像一只猫。不睁眼,不出声,只有胸口还微微有一点热。
他在床边坐了一天一夜。给我喂水,喂不进去。给我盖被子,盖了又踢开。他以为我活不成。
“那你怎么办?”我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就一直看着你。看着你胸口那一点热,怕它灭了。”
“没灭。”
“没灭。”他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火塘的光,也许是别的。
“你命大。”他说,“活过来了。”
我凑过去,挨着他。他的胳膊很瘦,但靠着很踏实。
“爷爷,”我说,“谢谢你捡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火塘里的火还亮着,爷爷坐在那儿,背对着我。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去看他。
走近了才看见,他没睡。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我听见几个字,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六百……”
“……替……”
“……该来了……”
我站那儿,不敢动。爷爷好像没发现我,还在说。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出来,飘到空气里,飘到火塘的光里,然后就没了。
后来他不说了。坐着不动,像一棵树。
我悄悄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心砰砰跳,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问爷爷:“你昨晚说什么?”
他看着我,愣了一会儿。
“说什么?”
“我听见你说话。很轻很轻的。”
他低下头,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没说什么。”他说,“做梦吧。”
我不信。他明明没睡。
但我没再问。
后来我又听过几次。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清晨。爷爷一个人坐着,对着火,或者对着窗外的林子,喃喃地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没再走近过。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
“……快了……”
“……会来的……”
“……等到了,就把命还……”
命还什么?我不知道。
那些话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
我从来没问过他。我怕他不想让我知道。也怕我问了,他就不说了。
但我记住了那些声音。
很轻,很轻。像树在说话。
现在我坐在门口,阳光照在纸上,晃眼睛。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桃花早就谢了,要等明年再开。
我想起爷爷的那些话。
那时候听不懂。现在也还是听不懂。
但我常常想起来。
想起那些夜里,他一个人坐着,对着火,对着窗外的林子,喃喃地说。声音那么轻,像怕被谁听见。
也许就是说给树听的。
也许就是说给山听的。
也许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随春生。
爷爷起的。
春天生的,就叫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