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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桃花 山里的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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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桃花，开在春天。
不是一棵两棵。是一整片。从山脚到山腰，粉的白的，满满当当。站在远处看，像山穿了一件花衣裳。
爷爷说，桃花开的时候，就是我的生日。
“桃花开了就过。”他说。
所以我每年都盼着桃花开。
盼啊盼，盼了一个冬天。雪化了，天暖了，树枝上冒出一点点粉。我就开始问：“爷爷，桃花开了吗？”
他看看远处。
“快了。”
再过几天，我又问：“爷爷，桃花开了吗？”
他又看看。
“再等等。”
等到有一天，他早上起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开了。”
我就跑出去。
跑下山坡，跑到那片桃树林里。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满树的花。粉的，白的，一小朵一小朵，挤在一起。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手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
软软的，薄薄的，粉粉的。
很好看。
爷爷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也仰着头看。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他点点头。
我们就在那儿站着，看桃花。看了很久很久。
回家的时候，我的头上、身上，都是花瓣。爷爷帮我拍掉。
“桃花开了，”他说，“你又大了一岁。”
“那我几岁了？”
他想了一下。
“自己数。”他说，“门框上划了几道？”
我想了想。
“不知道，忘了。”
他笑了一下。
“那就当又长了一岁。”他说。
我觉得这个办法好。
不用知道几岁。知道又长了一岁就行。
有一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桃花能活多久？”
他正在看花。听见我问，低下头看我。
“什么？”
“桃花。能开几天？”
他看着满树的花。
“几天。”他说，“开几天就谢了。”
“那树呢？”
“树一直在。明年还会开。”
我想了想。
“那人呢？”
他没马上回答。
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
“人也会谢。”他说。
我听着。
“谢了以后呢？”
他看着远处。
“谢了以后，”他说，“就变成别的了。”
“变成什么？”
“变成树。变成山。变成风。”
我听着。
“变成什么都行？”我问。
“变成什么都行。”他说。
我低头想了想。
那我想变成桃花。
每年春天开一次。开几天，谢了。明年再开。
爷爷年年都能看见我。
我抬头想告诉他。
他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说。
那一年桃花谢的时候，我又去看了。
满树的花都没了。地上落了一层粉的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我站在树下，有点难过。
它们没了。
明年才会再有。
但明年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了。
我蹲下来，捡了几片花瓣，装在口袋里。
回家给爷爷看。
“爷爷，花谢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花瓣。
“嗯。”
“明年还会开吗？”
“会。”
“还是这些花吗？”
他看着我。
“不是。”他说，“是新的。”
我有点难过。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新的也一样。”他说，“也是桃花。也好看。”
我想了想。
“那明年你还陪我看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陪。”
我高兴了。
后来每年桃花开，他都陪我看。
一年，两年，三年。
一直看到我十六岁那年。
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早。
我早上起来，推开门，看见山坡上一片粉白。
“爷爷！桃花开了！”
他慢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看着那片桃花，看了很久很久。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拉着他的袖子。
“走吧，去看。”
他点点头。
我们慢慢走到桃树林里。
花还是那么多，那么粉，那么白。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
“爷爷，你看。”
他低头看。
“好看。”他说。
那天我们在那儿站了很久。
比哪年都久。
后来他拍了拍我的头。
“回去吧。”他说。
我们往回走。
走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桃花还在开。花瓣还在落。
很好看。
那年春天，他死了。
桃花谢的时候，他死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天。大概是吧。那几天我浑浑噩噩的，什么都记不清。
只记得桃花落了满地。粉的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我站在桃树林里，一个人。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我的头上，肩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
软软的，薄薄的，粉粉的。
和以前一样。
但爷爷不在了。
没有人站在我旁边了。
没有人问我“好看吗”了。
我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我蹲下来，捡了很多花瓣，装在口袋里。
走到山坡上，走到爷爷的坟前。
我把花瓣撒在坟上。
粉的白的，一片一片。
“爷爷，”我说，“桃花开了。”
风吹过来。
花瓣飞起来，又落下。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很多很多年后，我又回到那座山。
春天。
桃花正开着。
满山的粉的白，和以前一样。
我走到那片桃树林里。树还在。花还在。
我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看。
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落在我的头上，肩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
软软的，薄薄的，粉粉的。
和以前一样。
爷爷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
“爷爷，”我说，“桃花开了。”
风吹过来。
花瓣飞起来，又落下。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像他以前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