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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亮 山里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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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月亮，比山外大。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更大。但看起来就是更大。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满山都是光。
爷爷说，月亮是山的灯。
“晚上山黑了，”他说，“月亮就点起来。”
“谁点的？”
他想了一下。
“天点的。”
我觉得天很厉害。会下雪，会出太阳，还会点灯。
夏天的晚上，我们常常坐在门口看月亮。
没有火。月亮就是火。它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亮得能看见地上的石头，能看见树的影子。
爷爷坐在他的椅子上，我坐在他旁边。有时候靠着他，有时候坐在地上，把头搁在他膝盖上。
不说话。
就看月亮。
看它慢慢往上升，从树梢升到头顶，再从头顶往西走。
有时候有云飘过来，把月亮遮住。院子就黑了。
我等一会儿，问：“爷爷，月亮还会出来吗？”
“会。”他说，“云走了就出来。”
我就等。
云慢慢走，慢慢走。月亮一点一点露出来，越来越亮。
又亮了。
“出来了。”我说。
“嗯。”
我们又接着看。
有一年夏天，月亮特别圆。
圆得像一个盘子，挂在正头顶。院子里亮得跟白天一样。
我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月亮上有人吗？”
他低下头看我。
“有。”
“谁？”
他想了一下。
“一个男人。”他说。
“他在上面干什么？”
“砍树。”
我愣住了。
“砍树？”
“嗯。有一棵大树，他一直在砍。”
“砍下来了吗？”
“没有。”他说，“砍一点，长一点。永远砍不完。”
“为什么砍不完？”
他看着月亮。
“因为月亮不想让它倒。”他说。
我想了想。
“那他一直砍？”
“一直砍。”
“不累吗？”
“累。”他说，“但没办法。”
我有点可怜那个男人。
一直在砍树，永远砍不完。
“爷爷，”我说，“他为什么不下来？”
他低下头看我。
“下来去哪儿？”
“下来……下来我们这儿。”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他下不来。”他说。
“为什么？”
“月亮把他留住了。”
我不太懂。
但我记住了。
后来每次看月亮，我都会想起那个男人。他在上面砍树，砍啊砍，永远砍不完。
我希望有一天他能砍完。
砍完了，就能下来了。
来我们这儿，看看山，看看树，看看我和爷爷。
我问爷爷：“他要下来了，住哪儿？”
他想了一下。
“跟我们住。”
“睡哪儿？”
他看了看屋里。
“就一张床。”他说。
“那怎么办？”
“挤挤。”
我想了想。
也行。挤挤就挤挤。
后来我又想，他要是下来了，谁在月亮上点灯？
没人点灯，山就黑了。
黑了就看不见路了。
那还是别下来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爷爷。
他听完，点了点头。
“对。”他说，“他在上面，也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
“嗯。他点灯，我们才能看见路。”
我看着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
那个男人在上面砍树，也给我们点灯。
他真辛苦。
“爷爷，”我说，“我们谢谢他吧。”
他看着我。
“怎么谢？”
我想了想。
“跟他说谢谢。”
他点点头。
我们就对着月亮说：“谢谢——”
声音在夜里传出去，传得很远。
月亮没回答。
但它更亮了。
后来我长大了。
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次月亮。
城里的月亮小，也不亮。被灯照着，看不清楚。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抬头看，找了半天才找到。
那时候我就想山里的月亮。
想它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想院子里亮得跟白天一样，能看见地上的石头，能看见树的影子。
想爷爷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他旁边。
不说话，就看月亮。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山。
晚上。
月亮正圆。
我站在小屋的位置。小屋没了，但院子还在。空空的，长满了草。
我站在那里，抬头看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和以前一样。
爷爷的椅子没了。我也不坐了。
就站着。
看月亮慢慢往上升，从树梢升到头顶。
云飘过来，把月亮遮住。
院子黑了。
我等。
云慢慢走，慢慢走。月亮一点一点露出来。
又亮了。
“爷爷，”我说，“月亮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草动了动。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我抬头看着月亮。
想起他说的那个男人。在月亮上砍树，永远砍不完。也给我们点灯。
“谢谢——”我说。
对着月亮说。
月亮没回答。
但它很亮。
比刚才还亮。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月亮往西走，走到山后面去。
天快亮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没了。
但明天还会出来。
和以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