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伤口  爷爷身上 ...

  •   爷爷身上有很多伤。

      平时看不见。他穿着衣服,遮得严严实实。但夏天热的时候,他会把袖子卷起来,把裤腿卷起来。那时候我就看见了。

      胳膊上,腿上,一道一道的。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有的像树枝,有的像蚯蚓。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到了。

      “爷爷,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伤。”

      “怎么弄的?”

      他想了一下。

      “很久以前弄的。”

      “疼吗?”

      “早就不疼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疤硬硬的,滑滑的,和旁边的皮肤不一样。

      “这么多。”我说。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又想起那些伤。

      “爷爷,”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很疼?”

      他正在添柴。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忘了。”

      “忘了?”

      “嗯。太久的事,就忘了。”

      我不信。那么疼的事,怎么可能忘?

      但我没再问。

      后来我又看见过几次。

      有一次他洗澡。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上全是伤。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我站在门口,不敢动。

      他回过头,看见我。

      “看什么?”

      “爷爷,”我说,“你背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衣服穿上了。

      “没事。”他说。

      “怎么弄的?”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打仗的时候。”

      “打仗?”

      “嗯。很久以前,打过仗。”

      “你打过仗?”

      “打过。”

      “赢了还是输了?”

      他看着我。

      “输了。”他说。

      “输了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睡吧。”他说。

      我睡了。

      但那些伤一直在脑子里。

      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

      也不敢问。

      有一年夏天,我在溪边玩。

      跑来跑去,踩石头。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流血了。

      我哇哇大哭。

      爷爷跑过来,把我抱起来,回家。

      他用清水给我洗伤口。凉凉的,刺刺的,我又哭了。

      “疼——”我喊。

      他低着头,继续洗。

      洗完了,他用一块布给我包上。

      “好了。”他说。

      我还在抽抽搭搭。

      他看着我。

      “疼吗?”

      “疼。”

      他点点头。

      “疼就对了。”他说,“不疼才不对。”

      我不懂。

      “为什么?”

      他指着我的膝盖。

      “这儿破了。破了就会疼。疼了你就知道,下次要小心。”

      我听着。

      “要是不疼,”他说,“破了也不知道。流血了也不知道。死了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

      “那疼是好事?”

      “嗯。”他说,“疼是提醒你,你还活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包着布,隐隐的疼。

      疼是好事。

      疼是提醒我,我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爷爷的那些伤。

      那么多伤。那么多疤。

      他疼过多少次?

      他活了多少次?

      我不知道。

      伤口长好了,变成疤。

      疤不会疼了。但它一直在那儿。

      爷爷说,太久的事就忘了。

      但疤还记得。

      疤替他想。

      后来有一次,我问他。

      “爷爷,你最疼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正在编竹筐。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最疼的,不是伤。”

      “那是什么?”

      他看着远处。

      “是人没了。”他说。

      我愣住了。

      人没了。

      那些人。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还有他爹,他娘,他兄弟,他……

      他没说完。

      我忽然有点懂了。

      伤会好。疤会留,但不疼了。

      人没了,不会好。

      一直疼。

      “爷爷,”我小声说,“那你现在还疼吗?”

      他低下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水。

      然后他说:“现在不疼了。”

      “为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因为有你。”他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最疼的,不是伤。是人没了。

      他疼了多久?

      几百年?

      后来有了我,就不疼了。

      我替他疼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

      后来我长大了。

      也尝过人没了的滋味。

      爷爷没了的时候,我疼。

      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吃不下饭。疼得睡不着觉。

      比任何伤都疼。

      那时候我才懂他的话。

      最疼的,不是伤。

      是人没了。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山。

      站在小屋的位置。

      小屋没了。树还在。山还在。

      爷爷没了。

      我一直疼。

      但我也活着。

      替他活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那些疤还在。小时候磕的,摔的,划的。一道一道的。

      它们不疼了。

      但它们还在。

      疤替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爷爷给我洗伤口。想起他说疼是好事,疼是提醒你还活着。

      想起他说,最疼的,是人没了。

      我抬头看山。

      风吹过来。很凉。

      “爷爷,”我说,“我还疼着。”

      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疼着,也活着。

      替他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