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岸语年》罗杰卡

13、爷爷的箱子 小屋的角

　　小屋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箱子。

　　木头做的，旧旧的，黑黑的。角上包着铁皮，已经生锈了。箱子上面盖着一块布，布上落满了灰。

　　我小时候从来没注意过它。

　　它就那么放在那儿，不动，不响。和墙、和地、和那些堆着的柴火一样，都是屋里的一部分。

　　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它。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我在屋里跑来跑去，跑累了，蹲在角落里歇着。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箱子。

　　“爷爷，这是什么？”

　　他正在门口劈柴。听见我问，回过头看了一眼。

　　“箱子。”

　　“我知道是箱子。里面有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劈柴。

　　我站起来，走过去，想掀开看看。

　　“别动。”他说。

　　我缩回手。

　　“为什么？”

　　他放下斧头，走过来。站在箱子前面，看着我。

　　“现在不能看。”他说。

　　“什么时候能看？”

　　他想了一下。

　　“以后。”他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他转身回去，继续劈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箱子。

　　旧旧的，黑黑的。盖着布，落满灰。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常常看那个箱子。

　　每次路过，都看一眼。它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布还是那块布，灰还是那些灰。

　　有时候我趁爷爷不在，偷偷走过去，想掀开。

　　手刚伸出去，就缩回来了。

　　爷爷说不能看。

　　爷爷说的话，我都听。

　　但我还是想知道。

　　里面有什么？

　　好吃的？不会。好吃的不会放那么久。

　　衣服？有可能。爷爷的衣服不多，可能把旧的收在里面。

　　钱？不知道。爷爷好像没有钱。

　　别的东西？什么别的东西？

　　我想不出来。

　　有一天，我问他：“爷爷，那个箱子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做的？”

　　他想了一下。

　　“很久以前。”

　　“比我还久吗？”

　　他看着我。

　　“比你久很多。”

　　“比满仓他们呢？”

　　他又想了一下。

　　“差不多。”他说。

　　我听着，觉得那个箱子很老。比我还老，比满仓他们还老。

　　那里面装的东西，一定也很老。

　　我更想知道了。

　　有一年冬天，外面下大雪。我们出不去，就坐在屋里烤火。

　　我又想起那个箱子。

　　“爷爷，”我说，“那个箱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看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的东西。”

　　“以前的东西？”

　　“嗯。很久以前的东西。”

　　“能看看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我走了，你就可以看。”

　　我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

　　他没回答。

　　我看着火，忽然有点害怕。

　　走了是什么意思？

　　像那些树一样？像满仓、秋叶、石头他们一样？

　　“爷爷，”我说，“你不会走吧？”

　　他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还早。”他说。

　　我放心了一点。

　　但那个箱子，我更想知道了。

　　等我走了，你就可以看。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慢慢长大。

　　箱子还是那个箱子。还在角落里，盖着布，落着灰。

　　我有时候会蹲在它前面，盯着它看。

　　好像盯着看，就能看见里面似的。

　　当然看不见。

　　只有木头，只有锁。

　　那把锁我也看过。铁做的，旧旧的，锈了一点。没有钥匙。钥匙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能爷爷收起来了。

　　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我没找过。

　　爷爷说不能看，我就不看。

　　但我会想。

　　想里面是什么。

　　想他以前的事。

　　想他活了那么久，都经历过什么。

　　那些事，他不说。

　　可能都装在箱子里。

　　等我走了，你就可以看。

　　这句话，爷爷说过很多次。

　　不是天天说。是偶尔。有时候我问他以前的事，他不想回答，就说这句。

　　“等我走了，你就知道了。”

　　好像他走了以后，所有的事都会打开。像箱子一样，打开给我看。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懂了。

　　他走了以后，很多事我真的知道了。

　　不是从箱子里知道的。

　　是从别的地方。

　　从我自己身上。

　　从他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里。

　　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

　　小屋，树，山，溪，火，月亮，桃花。

　　还有那些话。

　　那些他慢慢说给我听的话。

　　那些比箱子里的东西更值钱。

　　但我还是想看那个箱子。

　　毕竟他放了那么久。

　　毕竟他说过，里面有东西给我。

　　那年他老了。

　　老得很快。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咳嗽多了。

　　我每次回家，都发现他又老了一点。

　　那个箱子还在角落里。盖着布，落满灰。

　　我没再问过。

　　但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那句话。

　　等我走了，你就可以看。

　　我不想看。

　　我不想他走。

　　可是他还是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我守着他，给他喂水，给他盖被子。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醒着也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醒了。

　　我正坐在床边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爷爷？”我凑过去。

　　他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箱子。”

　　“什么？”

　　“箱子里，”他说，“有东西……给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凑过去听。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我办完他的后事，把他埋在山坡上。

　　回到小屋。

　　屋里很静。火塘里没有火，冷冰冰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角落，蹲下来。

　　那个箱子还在。盖着布，落满灰。

　　我掀开布。

　　箱子黑黑的，旧旧的。角上的铁皮生着锈。

　　上面挂着一把锁。

　　锁也生锈了。

　　我愣住了。

　　没有钥匙。

　　爷爷没给我钥匙。

　　我翻遍屋里所有的地方。床底下，柜子里，灶台边，他穿过的衣服口袋里。

　　没有。

　　哪儿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箱子。

　　锁着。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爷爷说，有东西给我的。

　　但锁着。

　　钥匙在哪儿？

　　我蹲下来，把锁拿起来看。锈死了。就算有钥匙，可能也打不开了。

　　我试了试用石头砸。

　　砸了几下，锁没开，箱子被砸出一个坑。

　　我不敢再砸了。

　　那是爷爷的箱子。

　　我坐在地上，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把布重新盖上去。

　　还是那块布。还是那些灰。

　　和以前一样。

　　只是爷爷不在了。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山。

　　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多年。

　　那个箱子一直在我脑子里。

　　锁着。打不开。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可能是信。他写了很久的信，留给我看。

　　那些信里，会写他的事。他从哪儿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活了那么久，为什么等到了我。

　　有时候我想，可能是照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和那些人一起拍的。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还有他爹，他娘，他兄弟，他……

　　那些人，我都没见过。只能在照片里看。

　　有时候我想，可能是钱。他攒了一辈子的钱，留给我用。让我离开山以后，能活下去。

　　有时候我想，可能是他以前用过的东西。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刀，或者别的什么。

　　有时候我想，可能是关于我的东西。他捡到我那天记下来的。几点，什么地方，我那时候什么样。他会写字吗？我不知道。也许他会。

　　我想了很多很多。

　　但都是想。

　　打不开，就不知道。

　　很多很多年后，我又回到那座山。

　　小屋塌了。只剩半堵墙。

　　我走到那个角落。

　　箱子还在。

　　塌下来的木头压在上面，把它盖住了。我搬开那些木头，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还在。黑黑的，旧旧的。角上的铁皮锈得更厉害了。

　　锁还在。锈成一个疙瘩。

　　我蹲下来，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找了块石头，砸。

　　砸了很多下。锁开了。

　　我掀开盖子。

　　里面……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愣在那儿。

　　空的？

　　空的。

　　只有箱子底上，垫着一块布。布的边缘，绣着几个字。

　　我把布拿出来。

　　字绣得很小，歪歪扭扭的。

　　我凑近看。

　　“给春生”

　　三个字。

　　只有这三个字。

　　箱子是空的。

　　但他在箱底，给我留了这块布。

　　上面绣着我的名字。

　　给春生。

　　我拿着那块布，坐在地上。

　　坐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箱子里有东西给你的。”

　　有。

　　这块布就是。

　　他绣的。歪歪扭扭的。他不知道花了多久，才绣出这三个字。

　　他可能从来没绣过东西。可能试了很多次，才绣成这样。

　　他把布放在箱底。盖上盖子。锁上。

　　等我来看。

　　我等到了。

　　他也等到了。

　　虽然等了很久很久。

　　我拿着那块布，站起来。

　　走到山坡上，走到他坟前。

　　我把布展开，给他看。

　　“爷爷，”我说，“我看到了。”

　　风吹过来。

　　布动了动。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块布收起来。

　　一直带在身上。

　　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地方，它一直跟着我。

　　有时候我拿出来看看。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给春生。

　　他给我的。

　　箱子是空的。但他是满的。

　　他把自己给了我。

　　十六年。

　　六百年。

　　都在那三个字里。

　　给春生。

　　我叫随春生。

　　这个名字是他起的。

　　他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