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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咳嗽 爷爷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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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开始咳嗽,是在我十四岁那年。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咳,从胸口最底下发出来。咳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子都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憋得通红。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吓坏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火塘边上。爷爷忽然咳起来。咳了好几声,停不下来。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办。
“爷爷?”
他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但我觉得有事。
他咳完以后,靠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平时白,白得发灰。
“爷爷,”我说,“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咳一下。”
“以前不咳。”
他看着火。
“以前不老。”他说。
我听着,心里有点堵。
以前不老。
现在老了。
后来咳嗽越来越勤。
一开始只是晚上咳。后来白天也咳。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就咳起来。咳完了,接着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咳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说了。就看着他,等他咳完。
他咳完,会看我一眼。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好没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了。”
我信他。
但我还是担心。
有一回,他咳得特别厉害。
咳了很长很长时间。我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放哪儿。想给他倒水,又怕他呛着。想拍拍他的背,又怕拍重了。
他就那么弓着身子,咳啊咳。
咳到最后,他吐出一口东西。
我低头看。
地上有一摊水。水里带着红。
血。
我愣住了。
“爷爷!”我叫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摊东西。然后用脚蹭了蹭,把土盖上去。
“没事。”他说。
“那是血!”
“嗯。”
“血!你吐血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怕。”他说,“老了都会这样。”
我不信。
老了都会这样?
我没见过别人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爷爷这么说,我就这么信。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想着那摊血。红红的,在地上。他用脚蹭掉了,但还在我脑子里。
爷爷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害怕。
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一个人,在这山里,怎么活?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爬起来,走到火塘边上。爷爷坐着,没睡。
“睡不着?”
“嗯。”
他看着我。
“怕?”
“嗯。”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用被子裹住我。
“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你死。”我说。
他没说话。
火在烧。噼啪,噼啪。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会死的。”
我听着。
“每个人都会死。”他说,“活了多久,都得死。”
“那……”
“但还早。”他说,“还早。”
我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还早。
我放心了一点。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得不踏实。
后来咳嗽越来越重。
他咳的时候更多了。有时候咳得停不下来,要咳很久很久。我学会了给他倒水。学会了拍他的背。学会了在旁边等着,什么都不说。
他咳完,会看我一眼。
“好了。”他说。
我就点点头。
冬天的时候,咳嗽最厉害。
冷空气吸进去,他就咳。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咳。晚上躺下去,也要咳半天才能睡着。
我问他:“爷爷,要不要去镇上看看?”
他摇头。
“没用。”他说。
“你怎么知道没用?”
他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
我不再问了。
但他咳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
有一天,他咳完以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
“看什么?”
“爷爷,”我说,“你疼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疼。”
“真的?”
“真的。就是累。”
累。
我听着,心里更难受了。
累比疼还难受。
疼可以忍。累是忍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变成了一棵树。就站在小屋门口,一动不动的。我走过去,喊他,他不答应。我推他,他不动。我抱着他哭,他还是不动。
然后我醒了。
爷爷坐在火塘边上,看着我。
“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梦都是反的。”他说。
我信他。
但那之后,我常常看爷爷。
看他咳的时候,弓着身子的样子。看他咳完以后,靠在椅子上喘气的样子。看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的样子。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以前他不老。以前他永远不会老。
现在老了。
老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想。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跑过去。
“爷爷!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我。
“没事,”他说,“摔了一下。”
我把他扶起来。他扶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回椅子上。
他轻了。比以前轻很多。
我扶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得慌。
“爷爷,”我说,“你瘦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咳得特别厉害。
我给他倒水,他喝不下去。我拍他的背,他还在咳。咳了很久很久,咳到没力气,靠在椅子上喘。
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还暖着。
“爷爷,”我说,“你别死。”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以前一样。
然后他说:“还早。”
我不信。
但我点头。
那一年冬天,他死了。
死之前的那几天,他几乎不咳了。
不是好了。是没力气咳了。
他躺在床上,很安静。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我凑过去听,才能听见。
有一天,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春生。”
“嗯。”
“箱子……”
“我知道。”我说,“箱子里有东西给我。”
他点点头。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凑过去听。
他说了一个字。
“活。”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了。
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他死以后,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屋里很静。没有咳嗽声了。
我忽然想听他咳嗽。
想听他咳完以后,说“好了”。
想听他叫我“春生”。
但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火塘里的火,还在烧。
噼啪,噼啪。
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很多很多年后,我有时候会咳嗽。
不是生病。就是咳一下。清清嗓子。
每次咳的时候,我就想起他。
想起他弓着身子,咳得停不下来的样子。想起他说“好了”的样子。想起他说“老了都会这样”的样子。
我现在也老了。
不是年纪。是不会老的那种老。
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会咳嗽,那我也会。
如果他会老,那我也会。
替他老。
替他咳。
替他活着。
我回到那座山。站在小屋的位置。
风吹过来。很凉。
我咳了一声。
没有人说“好了”。
但我想起他说的那个字。
活。
我在替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