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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六道印子 门框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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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上有很多印子。
一道一道的,从上往下,歪歪扭扭的。最上面的那道已经很深了,木头都凹进去了。最下面的那道还浅浅的,是新划的。
那些印子,是我的岁数。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爷爷就带我去门框那儿。他拿着柴刀,我踮着脚。他问我:“今年划第几道了?”
我说不知道。
他就笑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
我拿着柴刀,在门框上划一道。
一年一道。
划完,他把我放下来。我仰着头数那些印子。一道,两道,三道……数着数着就乱了。从头再数,又乱了。
爷爷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有一年我问他:“爷爷,你怎么不划?”
他看着我。
“我不用。”他说。
“为什么?”
“我活得久。”他说,“划不过来。”
我想了想。
“那你知道自己多少岁吗?”
他没回答。
他看着门框上的那些印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太久了,忘了。”
我听着,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多少岁?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
太久了,真的会忘。
门框上的印子,划到第十道那年,出了件事。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早。我拿着柴刀,站在门框前,踮起脚划。
划完,我数了数。一道,两道,三道……十道。
十道了。
我跑去找爷爷。
“爷爷,我十道了!”
他在编竹筐。抬起头看我。
“十道了?”
“嗯!”
他把我拉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长高了。”他说。
“那当然。”
“也重了。”
“那当然。”
他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我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不高兴吗?”
他抬起头。
“高兴什么?”
“我十道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高兴。”
但我觉得他不像高兴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爬起来,坐在床上,看着爷爷。
他坐在火塘边上,背对着我。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的。
我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爷爷。”
“嗯。”
“你一个人,多久了?”
他没动。
火在烧。噼啪,噼啪。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很久。”
“比十道还久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比十道久很多很多。”
“那你想他们吗?”
他没回答。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
“睡吧。”他说。
我睡了。
门框上的印子,划到第十三道那年,爷爷开始咳嗽。
那年划印子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我看见他咳了几声,捂着嘴。
“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
我划完印子,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
“爷爷,”我说,“你病了?”
他摇摇头。
“不是病。”他说,“是老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老了。
以前他不老。
现在老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爬起来,走到门框前。摸着那些印子,一道一道数过去。
一道,两道,三道……十三道。
我十三岁了。
爷爷老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门框上的印子,划到第十五道那年,爷爷已经走不动路了。
那年春天,我自己拿着柴刀,站在门框前。
爷爷坐在门口,看着我。
我踮起脚,划了一道。
划完,我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爷爷,”我说,“我十五道了。”
“嗯。”
“你呢?你多少道了?”
他看着远处。
“不知道。”他说,“忘了。”
“真的忘了?”
“真的。”
我想了想。
“那我帮你记着。”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
“你帮我记着?”
“嗯。你多少道,我帮你记着。”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像很久没笑过一样。
“好。”他说。
门框上的印子,划到第十六道那年,他死了。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早。
我早上起来,推开门,看见山坡上一片粉白。
“爷爷!桃花开了!”
他慢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看着那片桃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去划吧。”
我拿着柴刀,走到门框前。
踮起脚,划了一道。
第十六道。
划完,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
我走过去,扶着他,走到门框前。
他也看那些印子。
一道一道看过去。
看到最上面那道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道,”他说,“是我帮你划的。”
“嗯。”
“那时候你那么小,”他说,“我抱着你,你还哭。”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
他又往下看。
看到第十五道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道,”他说,“是你自己划的。”
“嗯。”
“那时候我已经走不动了。”他说,“你扶着我出来看。”
“我记得。”
他点点头。
看到第十六道的时候,他看了很久很久。
“这道,”他说,“是今年的。”
“嗯。”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很浅,很新。
他摸着它,不说话。
我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我们头上,肩上。
过了很久,他说:“够了。”
“什么够了?”
他看着那些印子。
“十六道,”他说,“够了。”
我不懂。
后来我才懂。
十六道,够他记住我了。
够他一辈子记住我了。
那天晚上,他死了。
他死之前,我守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很轻,很轻。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了一个字。
“活。”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了。
我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手冰凉了。
我放开手,站起来。
走到门框前。
那些印子还在。十六道,从上往下。
最上面那道,是他抱着我划的。
最下面那道,是我前几天划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柴刀,在最下面又划了一道。
第十七道。
替他划的。
划完,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
很凉。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帮我记着。”
我记着。
他活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他活了十六年,在我身边。
十六道印子。
够了。
很多很多年后,我又回到那座山。
小屋塌了。门框还在。
歪歪斜斜的,立在废墟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
那些印子还在。
十六道。加上我替他划的那道,十七道。
从最上面那道往下看,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
我伸手摸。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摸到第十七道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是我替他划的那道。那时候他刚死,我还小,拿着柴刀站在门框前。
现在我也老了。
不是年纪的老。是不会老的那种老。
但我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印子,已经不够数了。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
在第十七道下面,又划了一道。
第十八道。
替我自己的。
划完,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印子。
一道,两道,三道……十八道。
最上面那道,是他抱着我划的。
最下面那道,是我刚才划的。
中间那些,是我的十六年,和他的一年。
风很大。吹得门框吱吱响。
我想起他说的话。
“你帮我记着。”
我记着。
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