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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后那个冬天 那年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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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份的时候,山上就开始落雪。一开始是小雪,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后来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等到十一月份,门外的雪已经齐膝盖深了。
爷爷躺在床上,下不了床。
他已经病了很久。从秋天开始,他就一天比一天瘦。瘦得皮包骨头,瘦得眼睛凹进去,瘦得我抱他的时候,像抱一把干柴。
但他还在。
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先看他。看他胸口还在不在起伏。看见动了,我才放心。
有一天早上,我看他的时候,他正好睁开眼睛。
我们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天雪大吗?”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密密麻麻的。看不见山,看不见树,什么都看不见。
“大。”我说。
他点点头。
“那就别出去了。”他说。
我走回床边,坐下。
他躺着,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几根梁,黑黑的,被烟熏了很多年。他盯着那些梁看,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我说,“你在看什么?”
“看以前。”他说。
“以前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
我听着。
“一根一根木头,我自己扛回来的。一根一根垒上去的。垒了三年。”
“三年?”
“嗯。一个人。”
我想象那个画面。他一个人,在山里,一根一根扛木头,垒房子。垒了三年。
“那时候你多大?”我问。
他想了一下。
“忘了。”他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房子,住了很久了。”
“多久?”
“很久很久。”他说,“比你久多了。”
我看着那些梁。黑黑的,旧旧的。确实很老了。
“它会塌吗?”我问。
他想了一下。
“会。”他说,“什么东西都会塌。”
我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房子会塌。
人也会死。
那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
那天中午,我给他熬粥。
他喝不了多少。就喝了几口,摇摇头,不喝了。
我把碗放在一边,坐在床边。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还在下。
“爷爷,”我说,“你冷吗?”
他摇摇头。
“不冷。”
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手是凉的。”我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
“老了就这样。”他说。
我不信。
老了不会这样。
他以前不老的时候,手一直是暖的。不管冬天多冷,他的手都是暖的。
现在凉了。
我握着他的手,想把它捂热。
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他看着我。
“别捂了。”他说。
我不听。继续捂。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慢,很轻。
“你像一个人。”他说。
“像谁?”
他想了一下。
“想不起来了。”他说,“太久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太久了。
他什么都忘了。
就记得我。
那几天,他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跟我说几句话。坏的时候,一直睡,叫都叫不醒。
好的时候,我就多跟他说说话。问他以前的事。问他那些人。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
他零零碎碎地讲一些。
“满仓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柴。”
“秋叶爱哭。一点小事就哭。”
“石头不爱说话。一天说不了三句。”
“桂花爱唱歌。唱得可好听了。”
“老顺……老顺……”
他想不起来了。
“老顺怎么了?”我问。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顺是我弟弟。”
我愣住了。
“你弟弟?”
“嗯。亲弟弟。”
“那他人呢?”
他看着窗外。
“死了。”他说。
“什么时候?”
他又想了很久。
“很久了。”他说,“比满仓他们还早。”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躺在那儿,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
我正在打瞌睡,听见他叫我。
“春生。”
我睁开眼睛。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爷爷?”
“过来。”
我凑过去。
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听着。”他说。
我听着。
“箱子里……”他说,“有东西给你……”
“我知道。”我说。
“钥匙……”他说,“钥匙在……”
他想了很久。
“在哪儿?”我问。
他又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忘了。”
我愣住了。
“忘了?”
“忘了。”他说,“太久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我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
“还有……”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是你爷爷。”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不是你爷爷。”他说,“你是别人家的孩子。”
我听着。
“你爹娘……我不知道是谁。我是在林子里捡到你的。你躺在那儿,快死了。我把你抱回来,养大了。”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
他摇摇头。
“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的是……”
他又喘了一会儿。
我等。
“你不知道的是,”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嗯。等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为什么等我?”我问。
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又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因为你替我活过。”
我不懂。
“什么?”
他看着我。
“你替我活过,”他说,“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
他闭上眼睛了。
我握着他的手,等着。
等了好久,他也没再睁开。
那天晚上,他没再醒过来。
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他死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
“你替我活过。”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我不懂。
到现在也不懂。
但我常常想起。
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那么亮。
想起他握着我的手,握得那么紧。
想起他说“等你很久了”。
他等了我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等到了。
他死之前,我守着他。
他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他死了以后,我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手冰凉了。
我放开手,站起来。
走到门框前,划了一道印子。
第十七道。
替他划的。
划完,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印子。
一道一道的。从上往下。
最上面那道,是他抱着我划的。
最下面那道,是我刚才划的。
中间那些,是我的十六年。
他的十六年。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
很凉。
我想起他说的话。
“我等了你很久。”
爷爷,我等你也等了很久。
等了一辈子。
很多很多年后,我又回到那座山。
站在小屋的位置。
小屋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有雪。
和那年一样,雪下得很大。
我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我对着那片空地,说了一句话。
“爷爷,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手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我想起他说的话。
“你替我活过。”
爷爷,我替你活过了。
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还是那座山,人已经不是那批人。
久到每一年的冬天,我都想起你。
想起那个最后那个冬天。
想起你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说“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
想起你说“我等了你很久”。
想起你说“你替我活过”。
爷爷,我替你活过了。
现在呢?
现在我在替你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雪还在下。
和我十六岁那年一样。
和我永远记得的那天一样。
我站在那里,让雪落满全身。
然后我转身,走进雪里。
走进那些年的冬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