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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开 爷爷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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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死后的第三天,我把他埋了。
埋在山坡上,埋在那棵他能看见小屋的树下。那棵树很大,枝叶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我把他放在树下,盖上土。
土是凉的。冻了一冬天,硬邦邦的。我一铲一铲挖下去,挖了很久才挖出一个坑。
把他放进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痛苦,也不高兴。就只是脸。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
土落在他的身上,脸上,慢慢把他盖住。
盖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堆新土。
新土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土。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土。
风吹过来。很凉。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屋门口,停下来。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门开着,窗关着。烟囱里没有烟。
它死了。和爷爷一起死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火塘里没有火。冷冷的灰堆在那儿。爷爷的椅子空着,靠在墙边。他的竹筐还在地上,编了一半。
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凉。
椅子是凉的。和爷爷的手一样凉。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几件换洗的。干粮。够吃几天的。爷爷编的小竹筐。空的,但我想带着。柴刀。用来防身。
就这些。
没有别的了。
我把东西塞进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火塘,椅子,竹筐,床。那些用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在那儿。
爷爷不在了。
我也不在了。
我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和以前一样。但这次,不会再有人开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朝那条路走去。
那条路,细细的,弯弯的,伸向林子里。
我走过很多次。去溪边,去桃树林,去山坡上。但从来没走过这么远。
这次要走很远。
走出山,走到外面。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爷爷说过,那边有很多人,很多房子,很多路。但他们不认识我。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了。
我往前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小屋还在那儿。小小的,旧旧的,快塌了。
再走几步,回头看。
还在。
再走,路拐弯了,看不见了。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溪边。溪还在流。哗啦啦,哗啦啦。
我蹲下来,喝了一口水。凉凉的,有点甜。
溪边的石头还在。圆圆的,滑滑的。爷爷坐过的那块石头也在。我摸了摸它。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桃树林。
冬天的桃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手。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想起桃花开的时候,满山粉白的样子。想起爷爷站在树下,问“好看吗”的样子。
那些都没有了。
要等春天才会再有。
但春天来了,他也不会再看了。
我继续走。
走到满仓旁边。那棵大树,爷爷年轻时候的朋友。
我摸了摸树干。硬硬的,凉凉的。
“满仓,”我说,“我走了。”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走到秋叶旁边。走到石头旁边。走到桂花旁边。走到老顺旁边。
每棵树,我都摸一摸,说一声“我走了”。
它们都摇了摇。
好像在说“知道了”。
走到爷爷的“爹”那棵树旁边。那棵特别大的树,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
很高,很粗,很老。
“我走了。”我说。
它也摇了摇。
我继续走。
走到山坡上,走到爷爷的坟前。
那堆新土还在。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土。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堆土。
凉的。和爷爷的手一样凉。
“爷爷,”我说,“我走了。”
风吹过来。很凉。
“我会回来的。”我说,“一定会回来的。”
土没有回答。
它只是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
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口。
那条路还在往前伸。伸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站在山口,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森林还是那片森林。小屋看不见了,被树挡住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转过身,往前走了。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天快黑了,才看见村子。
村子和以前一样。房子挤在一起,有人走来走去,有狗叫。
我走进去。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人看我。
找到以前换盐的那户人家,借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继续走。
走到镇上。走到更大的地方。走到很多很多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有时候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但我知道,那座山在后面。
爷爷在那儿。
我会回去的。
外面的日子,和山里不一样。
人多,房子多,路多。到处都是声音。白天吵,晚上也吵。睡觉的时候,耳朵里嗡嗡的。
吃的也不一样。没有爷爷煮的粥,没有溪里的鱼,没有山里的野菜。只有买来的东西,装在袋子里,不知道放了多久。
人也不一样。他们说话很快,走路很快,做什么都快。没人坐着发呆,没人看月亮,没人对着树说话。
我试着像他们一样。
说话快一点,走路快一点,做事快一点。
但总觉得不对。
好像有东西卡在心里,出不来。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租来的房子里,睡不着。
窗外的灯亮着,一直亮着。不像山里的月亮,会走,会变。它就一直亮着,亮得刺眼。
我爬起来,站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有很多房子,很多路,很多灯。但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溪。
没有爷爷。
我忽然很想回去。
想回那座山,想回那个小屋,想回那些树旁边。
但我知道,小屋已经塌了。爷爷已经不在了。
回去也没用。
可还是想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坐在门口编竹筐。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有光。我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回来了?”他说。
“嗯。”
“饿了吧?”
“饿了。”
他去盛粥。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忙。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好听。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明白,那是想他。
很想,很想。
那一年,我十六岁。
爷爷死了。我离开了山。
我以为我会一直往外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错了。
我走不出去。
山在我心里。
爷爷在我心里。
那些树,那条溪,那间小屋,都在我心里。
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
后来我回去了。
那是很多年以后。
我站在山口,往里看。
路还在。细细的,弯弯的,快被草盖住了。
我顺着路走。
走到溪边。溪还在流。哗啦啦,哗啦啦。
走到桃树林。桃树还在。光秃秃的,等着春天。
走到那些有名字的树旁边。满仓,秋叶,石头,桂花,老顺。它们都还在。更高了,更老了。
走到爷爷的“爹”那棵树旁边。它也还在。
走到山坡上,走到爷爷的坟前。
那堆土平了。上面长满了草。野花开着,黄的白的,一小朵一小朵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
凉的。和爷爷的手一样凉。
“爷爷,”我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草动了动。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小屋的方向走。
小屋没了。只剩半堵墙。
我站在那半堵墙前面,看了很久。
门框还在。歪歪斜斜的,立在废墟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
那些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从上往下。
我伸手摸。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摸到第十七道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是我替他划的那道。那时候他刚死,我还小,拿着柴刀站在门框前。
现在我也老了。
不是年纪的老。是不会老的那种老。
但我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印子,已经不够数了。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
在第十七道下面,又划了一道。
第十八道。
替我自己的。
划完,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印子。
一道,两道,三道……十八道。
最上面那道,是他抱着我划的。
最下面那道,是我刚才划的。
中间那些,是我的十六年,和他的一年。
风很大。吹得门框吱吱响。
我想起他说的话。
“我等你回来。”
爷爷,我回来了。
等了很久。
但还是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
很凉。
但我不冷。
因为他在我心里。
一直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