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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来  很多很多 ...

  •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山。

      到底是多少年,我已经算不清了。

      门框上的印子划到了第十八道,可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不知道。

      时间在我身上停了。就像它曾经在爷爷身上停过一样。

      我不再老了。

      这件事我是慢慢发现的。

      刚开始的几年,我没注意。二十岁的人,和十六岁差不了太多。没人看出来。

      后来,我认识的那些人开始变了。

      一起住过的朋友,眼角有了皱纹。一起做工的兄弟,头发白了几根。一起吃饭的邻居,腰慢慢弯下去。

      只有我,还是老样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永远是十六岁。脸上有小雀斑,棱角不锋利。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头发还是那些头发。一年又一年,一点没变。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高兴。

      不老不死,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

      后来就不高兴了。

      因为所有人都老了。

      我住过的一个村子,有个老太太对我很好。每次我去她家吃饭,她都多给我盛一碗。她有个孙女,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干活。

      后来那个孙女嫁人了。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

      老太太死的那天,我去送她。

      她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皱纹。九十二岁。

      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她的脸。想起她给我盛饭的样子,想起她说“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的样子。

      那时候我已经不长了。

      永远不长了。

      她孙子走过来,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以前住这儿的。”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再问。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那一年我三十岁。看起来十六岁。

      后来我就不在一个地方住太久了。

      住几年,搬走。住几年,再搬走。到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认识新的人,交新的朋友。等他们开始老了,我就走。

      有人问过我:“你怎么一直不老?”

      我说:“你记错了。”

      他们想想,可能真是记错了。

      但我知道不是。

      我就是不老。

      像爷爷那样。

      爷爷活了六百年。

      我要活多久?

      不知道。

      也许会一直活下去。

      想到这个,我有时候害怕。

      一个人活着,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走路。没有人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没有人叫你春生。

      爷爷当初也是这样的吗?

      他活了六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一个人,在这山里,守着那些树。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起他坐在门口的样子。

      不说话,就坐着。看山,看树,看云。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等。

      等我。

      等了六百年。

      那天晚上,我躺在租来的房子里,睡不着。

      窗外的灯亮着,一直亮着。不像山里的月亮,会走,会变。它就一直亮着,亮得刺眼。

      我爬起来,站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有很多房子,很多路,很多灯。但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溪。

      没有爷爷。

      我忽然很想回去。

      想回那座山,想回那个小屋,想回那些树旁边。

      想跟爷爷说一声:我等到了。

      我也在等。

      等他回来。

      可是他不回来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坐在门口编竹筐。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有光。我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回来了?”他说。

      “嗯。”

      “饿了吧?”

      “饿了。”

      他去盛粥。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忙。他的背还是那样,有点驼。他的手还是那样,很糙。他的动作还是那样,慢慢的。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好听。

      他端着粥走过来,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明白,那是想他。

      很想,很想。

      那之后,我决定回去。

      不管小屋还在不在,不管爷爷的坟还在不在。我都要回去。

      那是我的山。

      我的家。

      走回去花了很久。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路宽了,车多了,房子高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但山不会变。

      它一直在那儿。

      我坐了很久的车,走了很久的路。穿过很多村子,很多镇子,很多不认识的地方。

      然后我看见那座山了。

      它还在那儿。

      和记忆里一样。不高,也不矮。山上是绿的,山下是黄的。山顶上飘着云,和以前一样。

      我站在山脚,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走。

      那条路还在。细细的,弯弯的,快被草盖住了。但我认识它。走了多少遍的路,闭着眼睛也能走。

      我顺着路走。

      走了一会儿,听见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溪。

      我快走几步,跑到溪边。

      溪还在流。和以前一样。水还是那么清,石头还是那些石头。

      我蹲下来,喝了一口水。凉凉的,有点甜。

      溪边的石头还在。圆圆的,滑滑的。爷爷坐过的那块石头也在。我摸了摸它。它还是那块石头。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在这儿。

      我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桃树林。

      桃树还在。比我记忆中更高了,更老了。枝干歪歪扭扭的,长满了青苔。有些树死了,枯站着。有些还活着,发了新枝。

      不是春天,没有花。

      但我记得花开的样子。满山粉白,花瓣落下来,落在头上肩上。爷爷站在我旁边,问“好看吗”。我说“好看”。他就点点头。

      那些都没有了。

      但我想起来,就像还在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到满仓旁边。那棵大树,爷爷年轻时候的朋友。

      它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干上长了很多新枝,叶子密密层层的。树皮还是那么糙,长满了青苔。

      我摸了摸树干。硬硬的,凉凉的。

      “满仓,”我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笑了。

      走到秋叶旁边。走到石头旁边。走到桂花旁边。走到老顺旁边。

      它们都还在。

      更高了,更老了。但都还在。

      有些树死了,倒在地上,长满了野草。有些还活着,站在那里,等我回来。

      我走到爷爷的“爹”那棵树旁边。那棵特别大的树,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它也还在。

      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

      很高,很高。比记忆里还高。树冠伸得很开,遮了一大片天。

      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我回来了。”我说。

      它摇了摇。

      我继续走。

      走到山坡上,走到爷爷的坟前。

      那堆土平了。完全平了。

      和周围的山坡一样,长满了草,长满了野花。草很高,快到我膝盖了。野花很多,黄的白的紫的,一小朵一小朵的。

      我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了。

      只知道大概在这一片。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草动了动。野花摇了摇。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凉的。和爷爷的手一样凉。

      “爷爷,”我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

      坐在草地上,坐在那些野花旁边。

      我开始说话。

      说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说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少人,多少房子,多少路。说那些人都不认识我,说话快,走路快,做什么都快。说他们不看月亮,不对着树说话。

      说我想他。

      很想,很想。

      说了一下午。

      太阳开始往西走的时候,我停下来。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爷爷,”我说,“我还会回来的。”

      风吹过来。很轻。

      我转身,往小屋的方向走。

      小屋没了。

      只剩半堵墙。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墙是土坯的,被雨冲塌了。塌下来的土堆在地上,长满了草。那些草很高,快到我腰了。墙根底下,有几朵野花开着,黄的,小小的。

      我走过去,站在那半堵墙前面。

      伸手摸了摸。土坯硬硬的,凉凉的。和我小时候摸的一样。有些地方已经酥了,一摸就掉渣。

      我绕到墙后面。

      门框还在。

      歪歪斜斜的,立在废墟里。上面的木头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但它还在。立了这么多年,它还在。

      我蹲下来,看那些印子。

      还在。

      一道一道的,从上往下。有些已经模糊了,被风雨磨平了一点。但还能看见。最深的那道在最上面,是我小时候划的。最浅的在最下面,是那年我离开的时候划的。

      我伸手摸。

      第一道。很深。是他抱着我划的。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一道摸过去。

      第五道,那年我开始去溪边抓鱼。第六道,那年我第一次自己上山。第七道,那年我第一次去村里。第八道,那年我发烧,爷爷守了我三天三夜。

      摸到第十道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年我问爷爷:“你一个人,多久了?”

      他没回答。

      后来他说:“很久。”

      摸到第十三道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那年爷爷开始咳嗽。

      摸到第十五道的时候,我停了更久。

      那年爷爷已经走不动路了。我扶着他出来看桃花。

      摸到第十六道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我最后划的那道。那年我十六岁。那年他死了。

      我摸着那道印子,摸了很久。

      想起他死之前说的话。

      “你替我活过。”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我不懂。

      到现在也不懂。

      但我记住了。

      摸到第十七道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这是我替他划的那道。他死的那天,我站在门框前,划了一道。替他活的。

      我摸到第十七道,摸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从山里带出去的。圆圆的,滑滑的,是溪边的石头。跟了我很多年,都磨得更光滑了。

      我在第十七道下面,又划了一道。

      第十八道。

      替我自己的。

      划完,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印子。

      一道,两道,三道……十八道。

      最上面那道,是他抱着我划的。

      最下面那道,是我刚才划的。

      中间那些,是我的十六年,和他的一年。

      还有那些年,我自己过的那些年。

      它们没有印子。

      但它们在我心里。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

      很凉。

      但我不冷。

      因为他在我心里。

      那些树也在心里。溪也在心里。山也在心里。

      我在哪儿,它们就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快落下去了。山被照得金黄金黄的。山顶上有几朵云,也被染红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

      “山一直在。”

      它一直在。

      我也在。

      替他活着。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坡上,又停了一下。

      “爷爷,”我说,“我走了。”

      风吹过来。草动了动。

      那就是在回答吗?

      我不知道。

      但我笑了。

      然后我继续走。

      走到山口,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小屋看不见了,被挡住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爷爷也在那儿。

      我转过身,往前走了。

      走出山,走回外面的世界。

      但我还会回来的。

      因为这是我的山。

      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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