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尾声:我的故事  我叫随春 ...

  •   我叫随春生。

      这个名字是爷爷起的。

      他说,春天生的,就叫春生。

      他不知道,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森林变了好几茬,久到山还是那座山,人已经不是那批人。

      久到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觉得是他回来了。

      他没有回来。

      但我在替他活着。

      这就够了。

      ---

      我现在坐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那座山。山太远了,回去一次要花很久。而且回去也没用。小屋没了,门框还在,但我不忍心再看那些印子。一道一道的,从一数到十八。数完就没有了。

      不是任何一个我住过的地方。那些地方都变了。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我不忍心看。

      我现在坐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可能是某个小镇的河边。可能是某座城市的公园里。可能是某条路的旁边。

      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坐在这儿,写这些字。

      写完了,就收起来。

      留给谁看?不知道。

      也许留给以后的自己。等我再老一点——不对,我不会老。等我再活久一点,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你叫随春生,你有个爷爷,你在山里长大,你活了很久很久。

      也许留给别人。随便什么人。捡到这本东西的人,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扔掉。

      没关系。

      我写完了,就放下了。

      ---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

      有些地方热,有些地方冷。有些地方人多,有些地方人少。有些地方有山,有些地方没有。

      有山的地方,我会多待一阵。没山的地方,待一阵就走。

      我试着像爷爷那样,在一个地方住下来。种点东西,养点东西,认识几个人。但住不了多久,就得走。

      因为我不老。

      住久了,别人会发现。

      所以我走。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

      我当过农民,当过工人,当过小贩,当过老师。什么都干过,什么都不长久。

      有时候我会想,爷爷那六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一个人,在山里,哪儿也不去。

      他是怎么做到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是在等我。

      等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等了六百年。

      我现在也在等。

      等谁?

      不知道。

      也许等你。

      也许等一个捡到这本东西的人。

      也许等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也许等一个叫我“春生”的人。

      爷爷叫我春生。

      后来没人叫了。

      ---

      有一年,我在一个村子里住着。

      村子很小,人很少。我住在村头的一间老房子里,每天种地,砍柴,做饭。和山里差不多。

      村尾住着一个老太太。很老了,一个人。她的儿女都在城里,不回来。

      我有时候帮她挑水,劈柴。她给我做饭吃。

      她做的饭不好吃。太咸,或者太淡。但我每次都吃完。

      她看着我吃,笑眯眯的。

      “你多大啦?”她问。

      “二十多。”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有一天,她忽然说:“你长得像我一个熟人。”

      “谁?”

      她想了好久。

      “想不起来了。”她说,“太久了。”

      我听着,心里一动。

      爷爷也说过这样的话。

      “你像一个人。”

      “想不起来了。”

      太久了。

      他们都太久了。

      后来她死了。

      我帮她办的丧事。她儿女回来了,看了一眼,又走了。我站在她的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我想起她给我做饭的样子。想起她说“你长得像我一个熟人”的样子。

      她不记得那个熟人是谁了。

      但我记得她。

      这就够了。

      ---

      还有一年,我在一个城里住着。

      城很大,人很多。我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每天上班,下班,睡觉。和所有人一样。

      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有个小孩。五六岁,男孩。每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

      我下班回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是谁?”他问。

      “住你隔壁的。”

      “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

      “春生。”我说。

      “春生?”他歪着头,“这名字好奇怪。”

      “是吗?”

      “嗯。我爷爷说,名字要起得好听。春生不好听。”

      我笑了。

      “你爷爷说得对。”我说。

      后来他常来找我玩。让我给他讲故事。我讲山里的故事。讲树,讲溪,讲雪,讲月亮。

      他听得入神。

      “你去过山里吗?”他问。

      “去过。”

      “真的?”

      “真的。我就是在山里长大的。”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来城里?”

      我想了想。

      “因为山里没人了。”我说。

      他不懂。

      “没人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现在有我了。”

      我愣住了。

      他跑开了。

      我站在那儿,好久没动。

      后来我搬家了。

      不是因为要走。是因为那对夫妻离婚了,带着孩子搬走了。

      我下班回来,楼道里空了。

      没有人在门口问我“你是谁”了。

      没有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了。

      没有人叫我“春生”了。

      我又一个人了。

      ---

      还有一年,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我都不知道是哪儿。

      那里也有山。但和我的山不一样。那里的山更高,更陡,没有树。

      我站在山脚,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爬。

      爬了很久。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坐在山顶,看着远处。

      太阳往下落。把天染红了。

      我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口,看山的样子。

      想起他说“山一直在”。

      山一直在。

      我也在。

      只是他不在。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星星出来了。

      我抬头看星星。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这是我一直记得的。

      我找北斗七星。找牛郎织女。找那些爷爷教过我的星星。

      都还在。

      一颗都没少。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人死了,就变成星星。”

      爷爷,你变成哪一颗了?

      是那颗最亮的吗?

      还是那颗一闪一闪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一直在那儿。

      看着我。

      就像我看着你一样。

      ---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编竹筐的样子。想起他咳完以后,说“好了”的样子。想起他摸着我的头,说“睡吧”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替我活过。”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我不懂。

      但我不问了。

      有些事,不用懂。

      只要记得就行。

      记得他叫爷爷。

      记得我叫春生。

      记得那间小屋,那座山,那些树,那条溪,那些雪,那些月亮,那些桃花。

      记得他等了我六百年。

      记得我替他活了这么多年。

      够了。

      ---

      我现在坐在这里,写这些字。

      写完了,就收起来。

      然后继续走。

      继续活。

      替他活着。

      也许有一天,我会再遇到一个人。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一个愿意叫我“春生”的人。

      也许不会。

      没关系。

      我叫随春生。

      这个名字是爷爷起的。

      他说,春天生的,就叫春生。

      他不知道,我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记不清多少年。

      久到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觉得是他回来了。

      他没有回来。

      但我在。

      我在替他活着。

      这就够了。

      【全书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