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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着急我等徐海洋 我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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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着急,我等徐海洋。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撒欢儿似的往校门外涌,我一点也不着急。
今天考完试,我们就要交钱去镇上上初中了。
考试的地点在我们学校,我对这里轻车熟路,徐海洋和我不在一个考场,我悠哉悠哉出了校门找自行车。
“欸,傅桑,你考完试什么安排啊?”
身边突然窜过来个小瘦子,他个头不高,只能探到我肩膀,笑起来跟个猴似的,以前是我前桌的同桌,叫刘伟。
不过我们都不叫他的名字,一般都叫他猴儿。
“哦,”说起这个我就想起徐海洋,我俩约定了考完试去城里玩一天,是城里,不是镇。
徐海洋还没出来,我心不在焉的回答他,“上城里玩。”
“不是,你们怎么都去城里啊?”刘伟看起来蔫了吧唧,苦着一张脸抱怨,“我妈说马上秋收了,要我在家里帮忙。”
我在班里和刘伟关系不差,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起来,“没关系,你想要啥,我带回来给你。”
他眼睛一亮,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我说我上哪给你搞啊?但看他苦歪歪的样子,心想他也不容易,最终答应给他带个游戏机。
刘伟乐的见牙不见眼,给我说下回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给我享受。
我说有这孝心就行。
我俩又胡扯了半天,徐海洋才慢腾腾从校门口出来。
我眼尖,瞅见他脚底一抹油,别了刘伟就冲他狂奔。
他展开手臂捞我,说我跑起来跟个傻子似的。
我不管不顾的扑进他怀里,狠狠抱了他一下,“没办法,终于考完了,我高兴。”
他低下头看我,我俩对视了一会儿。
大热天的我感觉眼睛都热的冒汽,在这么烤下去身上的水都要蒸发了。
人体总共那么点水,烤完我不就成干尸了。
为了防止我变成干尸,我率先退开一步,走在他前面。
“你这么出来这么晚的?”
大暑还没过,天气热的简直要生出烟来。
徐海洋抬手挡了挡太阳,说,“监考老师迟到了,开考迟了一会儿,刚才补回来了。”
这监考老师这么不负责的?我皱眉问,“那你写完没?”
“那当然。”徐海洋回答的很快,他在自己手掌那片小阴影里看着我,嚣张道,“有什么题是我不会的?”
“嗯嗯,那你挺牛。”我已经见怪不怪,这个人的脸皮厚到无法形容,掰扯这个事情只会给他增加厚度。
走到自行车前,我给车解锁,他站在边上脱校服。
这自行车还是去年我爸买来的,让我俩上下学用,省的走路。
开了锁,徐海洋把带着他体温的校服扔过来,腿一跨骑上车,我扒着后座一跳,顺便把校服塞在屁股底下,防止那破铁架子硌我。
他偏点头问我,“坐好了没?”
“坐好了。”
我撑开我自己的校服,尽力抬起来挡住照在我俩头上的阳光。
我感觉我就像个蝙蝠。
徐海洋一用力,车子立马冲出去,撵过贫瘠的小路,超过一大堆走在路上的行人。
风吹在脸上燥热的很,徐海洋拇指扒拉着铃铛,和我说起话来。
“以后咱们就骑这么快上镇里读书了。”
“太~好~了。”我故意拉长语调说。
“你能考上河镇一中么?”
“简简单单。”
“你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到时候去了二中,我看你还笑的出来。”
一中是全镇最好的初中,我俩当初约定好了就去这里。
不管最后徐海洋考没考上一中,只要和我不是一个学校我就立马掉头不干。
我妈拿条帚揍死我都不去。
“对我还有没有点信任了?”徐海洋忍俊不禁。
“有啊,我巴不得你和我一个学校一个班!”
这个年纪,徐海洋算身量突出的了,他看起来就像十五六岁,骑自行车时肩胛骨就像两片翅膀。
我都怀疑我不拉着他他就要飞走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手上轻轻捏了两下闸,眼睛里是被氲散的光辉。
“这样啊。”
“那你就期待好吧,不在一个班我学狗叫给你听。”
太阳好热,空气好闷。
十来岁的小孩那时候哪懂什么喜欢?
我那一刻突然萌生了好想和一个人永远不分开的想法。
我笑起来,刚要回答他,他就故意加快速度,转回头专心看路。
我屁股蛋子马上要滇下去了,“伞”也不撑了,两手扒着他的腰,骂他,“徐海洋,你要死是不是?”
他被骂了就笑,一路上的同乡看我俩就像看傻·逼。
我心里好像装了块糖,懵懵懂懂,太阳一晒就化成的糖滋,从四面八方留下来。
下午上城,我俩坐大巴去。
每天都有一趟上镇里的大巴。
临走之前,我妈给我兜里塞了一堆橘子和糖,马上要出门了仍然在嘱咐我。
“晕车了就吃块糖,实在不行就闻闻橘子皮,管用的昂,要是坚持不住就叫司机停车,下来歇歇,咱不受那个苦。”
“听说城里人都厉害,你别被他们欺负了,小海在,有什么事多问问他……”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卷都忍不住了,“行了行了,他不能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让他出去锻炼锻炼。”
“这开学还要上镇里读书,放不开怎么行?”
我爸穿双大拖鞋,按掉烟头,起身端起放在院子里的水盆,哗啦啦一下倒在脚上,对着我说,“出去见见世面,外面的世界好着呢。”
我看着那水珠渗不进的脚趾龟裂,抬起头看看我妈,“我爸说的对。”
“妈,你就别担心了。”
徐海洋已经从对门过来,我妈抹了把脸,背过身去,没回答我,反而骂起我爸来:“说了多少次不要在门口冲这个脚!盆也不放,就地上推着!等着你老娘来给你收拾。”
我爸端起盆来顶嘴,“我这不是要放了么!”
我看着他俩,又大声说了句,“我走了!”可他们忙着吵架,没空搭理我。
我背起我妈给我装的一书包东西,转身对徐海洋说,“走吧。”
徐海洋颔首,我们一块向村头走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们两个刚走,我爸和我妈就不吵架了,两人站在门口一直看我,一直看到我走了,再也看不见。
他们是担心我,但他们知道必须放开手。
我总有一天要离开家乡,去闯荡自己的天地。
我那时候可高兴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旅行。
虽然只是去徐海洋爸妈工作的城市,和他一起看望远方的父母,我也觉得意义非凡。
这是我们第一次旅行。
大巴是红色的,前面挂着两个犄角似得反光镜,从外面看,里面坐的满满当当。
挡风玻璃那立着个牌子,写着陈庄→榆城。
我们运气好,刚到等车的大槐树下,大巴就到了。
今天这趟车除了我俩,没有别的乘客,不用挤,我们顺当的上了车。
徐海洋接过我的包,拉着我挤开人群往里走,还没走几步,司机就踩了油门,我们和其他乘客一样差点没站稳。
周围几个人发出不满的啧声。
已经没有座位了。
徐海洋走到最后面,也没有一个空位。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味道。
老头身上的烟味,不知道是谁脸上擦着的雪花膏味……
这些味道压缩着空气。
我感觉马上就要窒息了。
徐海洋拉着我站着,他小声告诉我,把重心压在左脚,右脚歇着,左脚站累了,就换到右脚。
我听他说的轮番换,果真没有那么累。
“是吧。”徐海洋挺得意,可随即他又落寞下来,“但这个办法只顶一会儿,要是还没有座位的话,就会很累。”
“我不怕。”我往他跟前凑了凑,跟他咬耳朵,“你在我就不累。”
和你去哪我都高兴。
和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感觉累。
因为你在,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没有空余分给其他。
好在陈庄去榆城只用两个小时,去榆城中间经过河镇,到这里时下去很多人。
我们终于等到座位,可接下来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上城的坐好了坐好了啊,马上要加速了。”
司机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开上刚修好的水泥路。
速度一下子快了。
我抱着我的书包靠在座位上,我妈说的晕车恶心都没有。
只是一颗心离城里越近,越兴奋不已。
我忍不住抓住了徐海洋的手,“我好激动啊。”
看得出来徐海洋也很高兴,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父母了。
他眼里亮晶晶的,看着我说,“我也是。”
“我已经一年没见过我妈和我爸了。”
“这次你就见到了。”
那时候的壮举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两个小孩上城,不怕人·贩·子,家里人居然也放的下心,就任他们去了。
现在的我担心,那个时候的我才不会在乎,他乐的都高兴坏了。
坐在车上,掏出我妈给我带着的糖,分给徐海洋,我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大白兔,我妈以往过年才给我买,怕我吃糖多了牙坏,现在却给我装了这么多。
糖甜滋滋的,我把糖纸摊平,徐海洋坐在我里面,手里拿着糖没有吃,眼睛望着沿途的风景,一寸也不肯离开。
我拿起糖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努力回想我前桌教我怎么叠的千纸鹤。
我松开徐海洋的手,开始慢腾腾的试。
第一步,第二步……
这怎么这么难?
认真专研了半天,拆了弄,弄了拆。
徐海洋被我的动静吸引,“干什么呢?”
他转过头,我捧着一只丑破天际的千纸鹤递到他面前,露出一只眼睛,兴奋道,“送你。”
他顿了顿,拿过那只千纸鹤,似乎想笑,但看着我那警告的眼神,最终只是说,“那我就收下你这只丑小鸭了。”
居然说我的千纸鹤是丑小鸭!
我不满,噘嘴。
他又笑了,呼噜一把我的头,拆开一颗糖喂我。
看在他态度诚恳的份上,我张嘴接了。
他那颗糖是流光溢彩的镭射纸,在阳光底下像宝石似得放光。
徐海洋手指翻折几下,一只漂亮的千纸鹤跃然指间。
他端着那千纸鹤,学着我刚才那样说,“送你。”
我愣愣拿过那千纸鹤,简直要瞠目结舌。
“看明白没?”
“什么?”
他笑眯眯的打了声口哨,拿出我那只丑家伙,意有所指,“丑小鸭变白天鹅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