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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不怕 我有徐海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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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我有徐海洋。
大巴车很快到了榆城,这地方徐海洋经常来,(他几乎每年都来找他父母一趟)因此对下车后的流程轻车熟路。
大巴站外面停靠着许多摩托车司机,见到人立马招手揽客。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进城,但我习惯装作从容的样子,不想被徐海洋看出窘迫。
他干什么都是一副从容镇静的样子,像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他。
就比如现在,他轻而易举的叫了两辆摩托车,脸被晒的通红的大叔很是高兴,拍着摩托车座的软皮。一个劲的招呼我座。
“榆城地方就这么大点,往南去就是南滇了,和南滇比起来,榆城等于人家一个区!”
师傅一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的声音被风吹了个稀碎。
载着徐海洋那位师傅看起来憨厚,不是健谈的性子,偶尔答应一两句,剩余时间都是我这位师傅在说。
我怕掉下去,没心思听他说话,两只手紧紧抓着师傅的衣裳,侧着头看向徐海洋。
或许人在害怕或者不安的时候下意识会寻找安全感。
徐海洋就是我的安全感。我看着他,感觉坐下风驰电掣的摩托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看起来从容多了,两只手抓着车后面的铁杆,在我看过去的时候得瑟地冲我挑眉。
人皮子讨封。
我心里腹诽。
骑摩托车的师傅突然回了点头,“大爷这衣服还好吧?老婆给买的,你揪这么老半天了也没坏!”
一句话将我唤回神,我连忙松了劲,“对不住,对不住。”
天大地大,摩托驰骋在路上。
我不怕,我有徐海洋。
摩托骑到他爸妈的工地,徐海洋给俩大爷交了钱,领着我进工地里面找管事的。
管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顶着两片高原红,说起话来带着口音,眉头微微皱着点,看起来很不好惹,“你们俩个找谁呢?”
徐海洋在裤子上搓了下手,仰起头来看着大叔,说:“徐强,蔡雯。”
大叔仔细问了遍我俩叫啥,住在哪,想了一通,看着孩子难掩的兴奋劲儿,终于记起来名字对应的两号人,安排我们在临时搭起的棚子底下休息,便去找人了。
我记得那时候的天气不冷不热,棚子底下却闷的慌,像把人搁在个蒸笼里边,四周涌动着空气。
白色塑料桌凳,椅背和桌面上写着“青岛啤酒”,坐上去感觉像是要散架。
我听着远处的施工声,强力音波将杯中的茶叶震的荡起波纹。
“渴了?”徐海洋问我。
我眨了下眼,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茶杯看,我看向徐海洋,他似乎有些不安,两手交叠着一直乱动。
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我摇了摇头,主动挑起话题,想分担一点他注意力。
“那个师傅说南滇比榆城都好,榆城我已经见过了,南滇长什么样子,我们长大一点要去看看。”
徐海洋点点头,他目光突然坚定,望向远方正在施工的大楼,他说:“我们以后一定去。”
一定去。
他伸出手抓着我的,我感觉他的指尖冰凉,可他的目光那么炽热恳切,“去哪我都带着你。”
我弯弯唇,刚要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破音的喊:“小海!”
我和徐海洋一起转头。
两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手忙脚乱的赶往这边。
我手上一空,一道身影闪电似的扑向他们,伴随着徐海洋的一声:“爸,妈!”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镇静从容,他也是一个长时间不见父母就会想念的流泪的小孩。
我从未和父母离开过,这一刻听着他们一家三口互诉衷肠,说这一些关于胖了瘦了的话题。
我眼眶一热,明明离开家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想起离家前拼命往我书包里塞东西的母亲,眼泪竟噼里啪啦的掉了出来。
徐海洋和父母抱够了想起我,回头见我哭的人见犹怜,连忙过来给我擦眼泪,哄我说:“傅叶叶,一天不见妈妈就哭鼻子,羞羞脸。”
他拿一根手指抹了下我的脸。
我望了眼他的父母,后知后觉的尴尬,匆忙抹了眼泪向他们问好。
他们笑着答应了,徐妈妈过来摸着我的头,问徐海洋这就是傅家的儿子?
徐海洋点点头,嘴不带磕巴的从头到脚一顿给我夸。
我终于破涕为笑,和他们一起笑起来。
徐海洋的爸爸和我爸当年是初中同学,不过当年他爸爸因为家里的原因没读下去,我爸坚持读完了初中和高中,没念大学,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徐爸爸向我问起我爸的近况,我一一答了。
这个近五十岁的男人头顶已有了白发,听完这些摇摇头,叹了句世事难料。
“以前坐在一块读书,穿着一样的破衣服破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穿的衣服也不一样啦。”
我小时候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大家穿的衣服不都是那样的吗,一个村里的人还是一个村子的,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他独自忧伤半晌,最后垂下头,向管事的告假,领着我们两个小的回家去了。
他们在工地边上的居民区租了个小屋,面积不大,我们四个进来急得慌。
我感觉气都喘不上开了,一打开门,左手边是张炕,最里面是个水泥灶台,上面支着口大铁锅。炕对面有个脸盆架子,红蓝两色的水盆搁在一旁,碎了的镜子挂在墙上露出的钉子上,一张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旧课桌,上边堆着剃须刀、雪花膏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差点被门口的拖把绊倒,大概是我吃惊的表情太明显,徐爸爸不禁有些尴尬。
“家里就这条件,先凑合凑合,等过年,你到家里来住,叔叔给你包红包。”
我点了下头,接受了这份好意,甜甜的对他们笑道:“好呀,小海哥哥到我家来,我爸也准备了红包呢。”
我这一身讨人喜欢的本事还是跟徐海洋学的。
他到我家做客,总能把我爸我妈哄的喜笑颜开。
徐海洋偷偷瞅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小子不愧是得我真传。
还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贫了一会儿,我主动提出帮忙洗菜,徐海洋那家伙一把抢过水盆,说他好久没给他妈妈帮忙了,要我在一旁歇着。
他端着个盆,搬了小凳子在门口洗菜,小麦色的皮肤浸在水里和绿色的菜叶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看了一会儿,眼睛就移步到人脸上了。徐海洋的睫毛长,垂眼看菜盆的时候像两片轻羽,一下一下扇着。
我手一痒,存心搞怪,伸手进水盆里,徐海洋以为我要帮忙,抬起头来看我,我突然坏笑,伸出手来溅了他一脸水。
他闭了眼睛,那长睫毛如我所愿打湿了。
“傅叶叶,你要捣蛋是吧?”
叶叶是我的小名,因为我叫傅桑,当年我妈在榆城大医院里生我,我爸从厂子里赶回来随口取的。
我爸是做蚕丝的,在小李庄有自己的蚕丝厂。
徐海洋去我家常听我爸妈这么叫我,久而久之学会了,也这么叫,谁家喊小名连名带姓的喊?除了徐海洋世界上独一份儿了。
被徐海洋喊小名的感觉很羞耻,但是我又没有办法,于是我又沾了点水,五指一弹崩在他脸上。
他闭了眼,抹去脸上的水珠也拿谁弹我。
我被弹狠了,开始耍赖皮,仰着脖子搬救兵:“阿姨,徐海洋他欺负我啦。”
徐妈妈赶过来,假嗔道:“你欺负人家干什么?”
徐海洋追着我掐我的脸,故作凶狠道:“是我上辈子欠他的。”
对,就是他徐海洋欠我的。
前世我是他的救世主,今生他来还报了。
晚上吃过晚饭,徐妈妈在屋里洗碗,徐爸爸在屋里洗衣服。
徐海洋被赶出来和我玩,我俩搬着马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榆城空气好,污染少,星星比乡间的都要亮。
夜里,吹着的风凉下来,轻轻抚过脸庞。
我仰头看天,听着耳边碗筷相撞和搓洗衣服的动静,突然好像让时间停下来。
“你爸爸为什么叫你徐海洋啊?”
徐海洋慵懒的靠着墙,他身上穿了件白背心,不怕蚊子叮,大爷似的拿着扇子晃悠。
“这个啊……”
他晃悠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转回头来看我,“我爸希望我胸怀像海一样宏大,有个词叫百纳海川,别看我爸是个农民工,他平常还看书写作呢。”
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像没听进去,脑袋放空,望着夜空,突然问他:“你说天上的星星这么多,他们有一天掉下来怎么办啊?天上有他的弟兄姐妹,爸爸妈妈……”
我说到这,想起远处的家,突然想哭。
我转头抱住徐海洋。
他愣了一下,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背。
怎么回事?
那力道落在我身上,拍得我更想哭了。
“徐海洋,我想回家。”
徐海洋回头望了眼屋子,他没有说话,继续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轻柔有力。
我想回去找我爸妈,我突然反应过来,有了徐海洋我还是怕。
我们有一天分开怎么办?要是没有徐海洋,我想不到以后该怎么办。
“没事的。”
“星星不会掉下来。”
“我们明天就回家啦,我们明天回家之前,去吃小卖部里的辣皮,雪糕……”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衣服上好闻的皂角香,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和你分开。”
徐海洋似乎又愣了一下,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徐爸爸出门倒脏水,把我们两个喊回去睡觉。
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是你也是?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