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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义为盟 月光为鉴 徐海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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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洋来上学了。
最后一排有张空桌子,似乎专门为他准备,他走下讲台,路过我的位置轻轻揉了把我的脑袋。
一触即离。
我捂着头发歪头看向他,他刚坐下,对我做口型:别噘嘴。
我什么时候嘴撅了?
意识到这点,像是为了证明,我立马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看着老师。
徐海洋的位置在我旁边,谁叫我们两个长的这样高。
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我的心像块总被情绪浸湿的海绵,惊喜的情绪缓慢沉底,取而代之的是高兴。
又仿佛被塞了一块糖,慢悠悠泛起甜丝。
以前徐海洋总是停驻在学校门口,越不进那低低的门槛,只能看着我进去,再看着我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意。
但现在他可以上学了,我替他感到高兴。
以前怎么也不敢在白老师的课上说小话,似乎被徐海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影响,我不管不顾的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问他:你高兴吗?
看准了白老师板书的间隙,一用力扔在他的桌上。
他拿起来,打开来看,在上面写了什么,又和我扔过来。
——高兴。
——我也高兴。
——你在高兴我来了吧。
——不是,我替你高兴。
就这样聊了几条,眼见白老师马上要发觉,我收起纸条,好好听课。
课本上的字一个个挤起来,变成我们每天一起去上下学的小路。
徐海洋上课很认真,他求知若渴,我感觉的到,不管为了什么,我也要好好学习,听说镇上的初中特别好,我们要考上一所初中。
那时候的我,在徐海洋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样立下了决心。
自从徐海洋来上学,时间就像加快速度的拖拉机,载着我们一天天过去。
徐海洋长得好看,在学校又号称“庄南小霸王”,很快就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
我家里比寻常人家富足,他们都称我少爷,其实富足也没有在哪,他们吃得起一个馒头,而我家人少,吃得起两个。
我以前在班里也很受欢迎,但是徐海洋来了,这种万众瞩目就被分去了一半。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徐海洋有了新的朋友不再理我。
有一天上学,他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和我说话,不是因为其他别的原因,是因为他没空。
围着他的人太多了,他没有主动来找我的空隙。
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就走,头也不回的离开教室。
说不清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像是喜欢的东西被迫与人分享,结果别人拿到手里不还回来了。
我生着闷气一个人往家走。
等走到晒谷场,徐海洋才追过来。
他气喘吁吁,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跑。
我装作没听见,直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还有一声呼痛。
我的心凉了半截,身体慢半拍转过去。
徐海洋摔倒了,似乎很痛的样子,五官拧成一团。
我哪里见过他这幅样子?
当即吓了一跳,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这个傻子居然一把抓住我,说,“对不起。”
“和我道歉干什么?”我扒开他的手,卷起他的裤腿,那看起来非常狰狞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晒谷场内部很平坦,但是边缘有很多小石子。
徐海洋就是在这里摔倒的。
他吸着气,继续说道:“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
“嗯,我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生气而已。
我在生我自己的气。
伤口严重,必须好好处理。
徐海洋背得动我,我也背的动他。
我俩身高力气都不差,谁也比不过谁。
我蹲下身,对他说,“上来。”
他一声也没吭,爬到我的背上,把脸蹭到我脖颈里。
我没办法,忍着笑颠他,“痒。”
他笑起来,声音很闷。
我俩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和解了。
这似乎是天生就有的能力。
村里有会看病的大夫,我背着他到那里。
一路上我们都在说话。
“你为什么生气?”
“你不知道吗?有了新同学就忘了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当然有呀,你没看见我想去找你他们拦着我吗?我喊你你都不回头。”
“我看见你就生气。”
“那你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真的要我说?”
“你说嘛。”
“不许和别人玩,不许不理我,不许一个人回家,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居然还清楚的记得,那条不怎么平摊的小路,我们两个一路上说的话。
徐海洋听完这些看起来很无理的要求,用力拦着我的脖子,说,“好呀。”
“那你不生气了?”
“生气。”
“……”
我总说徐海洋霸道,其实我比他还霸道,我不许他和别人玩,其实我也不想他对别人笑,但我知道这个我阻止不了,只能退近而求其次,不许他和别人玩。
他也做到了,除了别人找他问问题,他从不会主动去找别人玩。
他主动来找的人只有我一个。
时间久了,人家都调侃我们,说我们分不开,一个走了另一个就要跟着,怕人跑了一样。
我才不是怕他跑了,我只是要去盯着他,防止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和别人好。
我俩除了回家时间,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我家离徐海洋家不远,他回家了我再走几分钟就到了。
那时候村里的孩子总是扎堆玩,还有拜把子的,结姐妹的,这些叫发小。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就叫青梅竹马。
我常常和我妈聊徐海洋,聊他今天干什么惹到我了,聊他今天抓到一只小蟋蟀送给我了,聊他考试又考了满分。
我妈就说,“你俩关系这么好,不如拜个把子。”
我心想好呀,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人们常说不留同样的血,但感情深厚也是家人。
比如我爸和我妈,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也是彼此的家人。
我妈说,她和我爸是夫妻,和我们俩个不一样。
我似乎是懂了,又似乎是没懂,但我懒得细究,一心想着明天和徐海洋说,我们要拜把子的事情。
我和徐海洋虽然不是夫妻,但我们可以做兄弟。
第二天我去找他一块上学,便迫不期待把这件事说了。
他给我带了两颗鸡蛋,说这是奶奶早上刚煮的。
他边走边剥鸡蛋,没办法,他惯着我,有他在鸡蛋我都不吃带壳的。
“替我谢谢奶奶,明天早上我带早餐。”
他把一颗剥好的鸡蛋递给我,底下留了层壳,方便我拿着。
我边吃边说,“咱俩结拜吧。”
他继续剥第二颗鸡蛋,没怎么细想便说,“行啊。”
“怎么突然想结拜?”
我咬着蛋白,眼珠转了一圈才说,“结拜就是很好嘛。”
我说的是实话。
徐海洋什么都听我的,这次也不例外,我说结拜就结拜,于是我们约定了今天晚上去我家。
约定好要结拜,我一天都心神不宁,激动的连白老师都镇不住我了。
我焦躁的等着放学,熬到那烂要死发出要死不活声音的铃铛终于敲响,我立马背起书包拉着徐海洋跑。
顾及着他腿上的伤,我没跑很快,等出了学校不再拥挤,我便拉着他走路了。
“你记得回家叫上奶奶就过来,就说我妈今天请你们家吃饭,你记住了没?”
徐海洋哭笑不得,“我记住了。”
我们两个喘着气,互相看着彼此,突然笑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们,脸上,头发上。尽头的土路被车轮卷起一阵沙尘。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早早坐在上位等着客人来。
桌上摆着两瓶白酒,和几只酒杯,我坐上板凳,大门敞开,晾着屋子里的热气,我看看我爸,他端着一盅酒,瞅我一眼,“怎么着小兔崽子?你想尝尝鲜呐。”
我摇摇头,眼神却不由自主看着那酒杯。
和白水一个样,看不出什么区别。
我爸抿了一口,叭喳着嘴,看起来挺满足。
他两条粗眉皱在一块又松开。
我痴痴的望着他。
于是我爸就认定了我是想尝尝,拿起筷子沾了一点,递到我唇边,“尝尝吧小子,辣死你。”
我爸是个混不吝,不拘一格,现在做点小生意,应酬常要喝酒。
他酒量不错,我想着我是他的儿子,应该也差不在哪,便咬着那筷子尝了尝。
那苦辣味恶心的我直反胃。
我立马吐出舌头呸呸,我爸那个混蛋就在一边笑。
我暗下决心,以后打死我都不喝酒。
闹挺间,门槛跨进个人,那老太太看起来上了些年纪,却是精神矍铄,腰板挺的比门板也直。
陈慧抽着根自己卷的烟卷,进了门把烟扔在外头,老太太步伐稳,徐海洋跟在身后压根不用扶。
陈慧常年抽烟,嗓子像个破风箱,说话跟劈叉似的。
我小时候总觉得那女人的皮囊下隐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因为大手大脚的陈慧看起来一点也不温婉贤惠。
我妈端上菜来,我爸起身寒暄。
徐海洋的奶奶在村里德高望重,会接生,会看病,会刺绣,会做饭,能劈柴,还懂点神鬼,算命算的准。
村里人都尊称一声陈老。
其实今天设宴招待老太太,不光是为了我结拜的事。
我的事在大人面前,小的多了。
他们要办什么事,我到饭桌上才听出来。
我叫徐海洋坐在我旁边,俩个人一见面就笑个不停。
他从兜里掏出玻璃珠,悄悄和我说这是他今天刚赢来的,都送给我。
我两只手都拿不下,那珠子晶莹剔透,每一颗都好看。
“太多了徐海洋。”
徐海洋不在意,“没关系,你可以收在抽屉里。”
于是我便拿着这些珠子到了我睡觉的屋,打开床头的抽屉把他们全放进去。
炕上铺了块单人凉席。
徐海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我,“你一个人住一间房?”
我点点头,“我爸妈让我自己住。”
徐海洋看了一会儿,便退出去了,他说,“我也是。”
我不怎么在意。
桌上的饭菜很可口,但我没有心情去吃。
这是徐海洋第一次到我家。
飞快的扒完一碗米饭,我偷偷和徐海洋咬耳朵,“吃完了没。”
徐海洋还没吃完,他端着碗摇了摇头。
他没吃完,我只好等着。
这期间我爸给老太太倒酒,终于说够了客套话,三杯酒下肚,我爸提起正事,“陈老,我们想搬家了,麻烦你还给我们看个日子,还有帮我算算命,我总觉得最近心神不宁。”
搬家。
我们要搬家。
我看向我爸,我爸没有看我。
我心立马慌了。
徐海洋同样抬起头。
看着我们两个快哭了的样子。
我爸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看我干什么?也不是搬到哪,还在咱们村,就陈老对门,我已经买下来那间小院子了。”
陈老点了头,我才信了我爸的话。
这么想来,我爸真是个混蛋。
搬家不告诉我,宴请陈老我还真以为只是为了我拜把子的事。
我的事在大人看来,就是小事,连记住都不需要。
我们两个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要是以后见不到徐海洋,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活。
劫后余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眼神催促徐海洋快点吃饭。
徐海洋加快了速度。
等他终于放下碗,我拉着他一溜烟跑了。
“刚才吓死我了。”
徐海洋拍拍心口,“我也是。”
我家院子里植物很多,秋天有昆虫在里面叫。
月光亮的足够,我看清徐海洋的脸,比平日多了些苍白。
“离开了你我不知道和谁玩。”
徐海洋还是说,“我也是。”
“你还记得我们今天要干什么吗?”我带着他来到院子中央。
我爸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遇见什么不能怂。
老爹的教诲我完全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只记得膝下有黄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缓冲。
见我跪下,徐海洋也连忙跟着跪下了。
月光娘娘姿态曼妙,穿过树枝撒落到徐海洋身上,像是老天的馈赠。为他披了身白纱,我跪在黑暗里,仿佛西式教堂内典雅的婚礼。
“结拜。”徐海洋回答我。
对了,是结拜。
我看着徐海洋黑白分明的眼睛,说,“我傅桑,今日和徐海洋结义为盟,月光为鉴,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学着班里同学疯传那些武侠小说里的话,觉得我们俩此刻就是江湖上的大侠。
矫揉造作的悲苦凄凉。
徐海洋被我逗笑了。
我逼着他学我一样说,他没办法,憋着笑学我的话。
他学的断断续续一直笑个不停。
最后我也忍不住了,两个人笑成一团。
这到底拜没拜成,或许已经成了吧。
因为我们早在这更深之前,就知道了彼此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