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今天不去上学了行不行 我叫傅桑陈 ...
-
我叫傅桑,陈庄人,今年28岁。
从我有记忆开始,便看到的是山,闻到的是稻香,听到的是鸟叫。
陈庄住户多,小孩也多,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三四个小孩。
我们村里没有学校,想上学要到镇上去。
镇离这里很远,步行走一个多小时。
夏天热的要命,冬天冻的人受不住。
我以为我也要受这样的苦,好在我八岁那年,庄南盖起座小学,叫陈庄一小。
我第一次见到徐海洋,就在那所小学门口。
他跟别人打架,像头小狼,死死盯着领头的,逮住一个往死里打,不管不顾落在身上的拳脚,只逮着拼命揍。
小时候哪懂那么多?我那时候只觉得这家伙像大人说的不要命,疯。
徐海洋是留守儿童,父母都进城打工,家中有个六十好几的奶奶,大姐,二姐,三姐,还有个小弟,但他弟弟出生便折了,我没有见过,因此他也算家里的独苗。
我去学校,有时看见他在外面徘徊,有时看见他在外面打架,多数他被打的鼻青脸肿,但他不知道疼似的,天生就不懂得求饶。
那时村里不读书放牛放羊的小孩很多。
徐海洋家里穷,没有牲口。
因此他们总笑话他。
每当这时候,他就扑上去和他们打架。
我第一次同他说话是一个雨天。
刚出门不久,天上就下起了雨。
我硬着头皮快步往学校赶。
学校的大门很简陋,铁杆焊成的门,漆成了黑色。
徐海洋两手扒着铁杆,和我一样湿透了。
他又和人打架了,脸上有伤,浸在雨中已经发白。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不知在望什么,很久都没有注意到我。
我在那半秒内想了很多话,你今年多大了?你叫什么?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当他看够了回过头时,我的目光与他相撞。
他很平淡,像是看着我,又错过我。
我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感觉雨水进了眼睛,涩的难受,“你叫什么名字?”
我从一堆废话里捡出一条最废的话,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定在我的脸上,没有回答我。
“我叫傅桑。”我学电视里向他伸出手,想和他握一握,他却看也不看,转头走了。
我感觉雨水冲跨了我的睫毛,直接越进了眼睛里。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下过雨后,空气弥漫着冷气,放学我背着书包回家,说不伤心是假的。
我低着头,身上穿着一堆湿了又干的衣服,难受的要死。
当我路过一棵古槐树时,听到有人“喂”了声。
槐树花期已过,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动簌簌响。
我不认为那声音是叫我,低着头继续走。
刚才那人又“喂”了声,听起来有些着急。
我终于迟钝的转头,看见了树下蹲着的小孩。
他眼神锐利,盯了我半晌才说:“我叫徐海洋。”
“记住了没?“
我愣栽载的点头,他又像刚才那样,转身走掉了。
这个人就是很没有礼貌。
我那样想着。
小时候的徐海洋又闷又不爱说话。
或许真的打架很厉害吧,他逐渐收拢了一堆小孩,像个土匪头子。
刚开始我对他笑,他爱搭不理。
每回见到我立马窜进人堆。
我以为他不想认识我,后来再见到他,我就装作没看见。
他总在学校晃,我低着头不再看他。
他想追我,可我越走越快,心里想着不是不想见到我吗?现在还来追着我干什么?学他一样,窜进人堆不见踪影。
他见追不上我,最后干脆整天在槐树下蹲我,每天跟着我上学,等着我放学。
他虽然跟着我,却也只跟一小段。
我家里到学校要经过一处谷场,不知道是谁家的,他总是跟在那里便停下了。
他跟着我,那群他拉拢的小弟跟着他,成了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徐海洋的奶奶叫陈慧,是个泼辣的女人。
她常常坐在村南的阴凉底下,有时候坐着纳鞋垫,有时候坐着吸烟斗,几个时兴的小媳妇每回见着我放学,便开玩笑。
“你家小海怎么回事?人家都是跟着小姑娘跑,怎么小海老跟在别人家小子屁股后头。”
她们的声音太大了,我离这么远都听得见。
心里想着才不是,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陈慧磕着烟斗,吊俏眼望了望晒谷场,哼声道:“他那是想念书。”
小媳妇说道:“念书嘛,花不了多少钱,你家就这一个男孩,不供着读读书怎么行?”
陈慧吐了口烟,等着徐海洋向她跑过来,随口敷衍道:“等老三嫁了吧,嫁了就富裕了。”
马上要到晒谷场了,我停下来,转过头,徐海洋差点撞到我。
他茫然的抬起头,我问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纠结半晌,看着我的眼睛,最终赌气似的说:“你管我?”
他霸道野蛮,做一件事只是因为他想做,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秋风吹的我脸热,我觉得委屈,仓促的转回身,“那你就跟着好了。”
到了晒谷场,徐海洋停下来了。
我继续走,回家去。
我整个童年时代,回想起来,似乎一直有那个沉默跟着我的小孩。
后来我们相熟,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是想和我做朋友。
但是他不敢,每回我向他笑,他觉得不自在,总想躲着。
我以为他是讨厌我,也躲着。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直躲着躲着,徐海洋逼人似的跟着我,驱散后面的孩子群,慢慢的,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他和我讲他不念书每天的趣事,给我果子和镇上买来的零嘴,并且和我说,他想和我做朋友。
我恍然大悟,看着他有些忐忑的神色,我说,我也是。
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槐树到了花期,冬天送走了秋天,春天迎来了夏天。
那一年,花开的不是很好,可是还好,我遇到了徐海洋。
再长大一些,徐海洋性情就变了。
我们总是经过的晒谷场是他们家的。
徐海洋三姐在他十二岁那年嫁了,嫁到了邻村许铁匠家。
那个晒谷场就是热闹的地儿。
徐海洋他们家里办喜事,全村都热闹了,我跟着挤在人堆里,看着新娘被接走。
那许铁匠很气派,骑了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块红布,新娘羞涩的坐在后面。
娶亲现场很是热闹,拖拉机似乎要把地面震开来,怎么来的怎么走,昏黄的农村小道飘着一道红,渐渐的远了。
陈慧这个钢铁般的女人,抽着自己卷的烟卷,望着娶亲队伍,居然红了眼眶。
娶亲结束没几天,徐海洋照例在晒谷场等着送我去上学。
他蹲在地上咬着牙签,眼睛望着他们家门洞。
家里似乎还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我想了想,我妈说娶媳妇要回门,可能今天就是他三姐回门的日子。
我三步跳到他跟前,骑在他背上,差点把他压倒,他伸手托着我,防止我掉下去。
我伸手把他嘴里的牙签拔掉了,催促的说,“走啦,送我去学校。”
徐海洋偏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玩笑道,“今天不去了行不行?”
我疑惑道,“为什么不去?不去我妈会拿条帚抽我的。”
徐海洋又笑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新月,还有个梨涡,凹陷在脸侧,每当这时候,我便伸手去戳。
“我逗你玩的。”他顺势抓着我的手,让我搂着他的脖子,两手抓起我的腿说:“上马。”
一使劲就站起来了,他颠了颠我,“送你去学校。”
我直觉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我看不出哪里不对。
我用力搂着他,说,“那你快走,我怕迟到。”
“有我在,不会的。”
我懒得走路,他经常背着我走,我埋在他的脖子里,躲着清晨的冷风。
他背到我距离学校十几米远的时候就会放我下来,因为被人围观实在太羞耻。
我感觉今天走的时间有些长,周围也比昨天更吵闹。
抬起头一看,已经进了校园。
我一急,对着徐海洋的耳朵说,“快放我下来。”
“急什么?”徐海洋对此视而不见,他像是听不到周围的议论,继续背着我走,“送你到教室。”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我心里急,说的话徐海洋也不听,于是便破罐子破摔,干脆埋在他脖子里不起来,假装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就看不见我。
可眼睛是看不见了,耳朵还听的见。
我听见我们班的同学说,“欸,这不是徐海洋吗?傅桑,你为什么让他背着?”
我闷声回答:“我……我脚崴了。”
徐海洋轻轻笑了笑,没有揭穿我。这笑声传递到我这里,让我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我埋头小声道:“徐海洋……你到底要干什么?”
终于到了一个地方,他突然停下来,把我往地上放,回答我,“好了,到了。”
我松了口气,从他身上下来,书包松的马上要掉下去。
我拎起书包带子,抬起脸看到这是我们教室门口。
我看了眼徐海洋,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他告别,“再见。”
他点了点头,没有和我说再见。
我一心害怕迟到,急忙转头进教室。
刚进去,一向严肃板着个脸的老师居然笑着,他让我赶快回座位,我心里想着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腿上忙不迭跑回去。
同桌看着我的脸色,小声说,“傅桑,你的脸好红。”
我知道啊。
那是气的。
我摇摇头,敷衍道,“外面热。”
“热吗?”同桌看了看窗外,摸不着头脑。
讲台上的老师终于收敛了笑容,拍手维持纪律,等学生们都看向他,才说,“今天我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
我心一跳。
几乎立刻意识到什么。
老师看向门口,“你进来吧。”
徐海洋进来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他来上学了。
他不念一年级,二年级,他直接来年六年级,来到了我们班。
“我叫徐海洋,”他站在讲台上,谁也没看,目光直直到我这里,“大家好。”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
“徐海洋?他是那个庄南小霸王,不会吧,他要来咱们班上学?”
错愕取而代之。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自豪。
听着他们议论,我昂起头,仿佛话题中央的人是我。
庄南小霸王今天早上背我上学。
你们想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