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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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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声音先一步透过耳膜,刺激着神经钻入大脑。江晏清颤抖着直起身,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对面的人戴着白色医用口罩,身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
其实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江晏清就已经认出了她,可她却不敢确定——不是不够熟悉,而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只当是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幻境。
“给你。”
就诊卡被捡起递了过来,江晏清那只带着伤口的手伸出去,却又微微缩了回来。她的两只手,一只手指被咬得伤痕累累,另一只手腕也被咬破了皮。
“疼吗?”
左佑没有把就诊卡递到她手上,而是直接塞进了她的大衣口袋。
“佑佑,你……”
“我回来办毕业手续,顺便来做个体检。”
她的语气听着平静,可江晏清不会知道,左佑在门外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敢迈步走近。
她离开这一年多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还是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江晏清的眼里,左佑好像变得有些陌生。
她似乎长高了些,十几岁的年纪,长个子本是寻常事,可左佑的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
或许只是错觉,是自己此刻太过狼狈,才反衬得她愈发挺拔。
“好久不见。”
江晏清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挤出这么一句。
换作从前,她定会揪着左佑的衣领质问,问她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丢下自己。
可如今的江晏清,早已没了那份底气。小康的欺骗与背叛,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从前的行为有多恶劣。
“江老师,你看起来不太好。”左佑目光落在她包扎的伤口上,轻声说道。
江晏清的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传来细密的疼,整条小臂被念安压得麻木不仁,种种狼狈,都让她此刻显得格外颓唐。
“你还好吗?”江晏清抱着熟睡的念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很好,身体也很健康。这次回来是想办提前毕业的手续,这样就能正式进研究所了。”左佑说着,偷偷打量着江晏清的神色,她太想知道,对方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恭喜你,年纪轻轻就这么优秀。”
江晏清的反应平淡得近乎漠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凝视着念安的小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沾着的血迹。
左佑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江晏清一眼。她的眼神里,藏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记忆里那个掌控一切、锋芒毕露的江晏清,和此刻眼前脆弱狼狈的她,形成了致命的反差。
“需要我帮忙吗?”沉默了许久,左佑终究还是妥协了,主动开口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去忙吧。”江晏清抱着孩子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
左佑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因为担心她,专程回国,还托江晏宁打听好她今天会带念安来医院,特意赶来。
结果见了面,对方一句解释都没有,还摆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左佑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江晏宁伪造了那封信,就为了骗她回来。
可她思来想去,又实在想不出对方有什么动机。到底还是孩子气,见江晏清抬脚要走,左佑也懒得再惯着她,扭头就走。
抱着孩子的江晏清走到走廊拐角处,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左佑离去的方向,随即将念安往怀里紧了紧,抿着唇,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走廊。
“姐姐……”
怀里的小家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江晏清包扎的伤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内疚与委屈。
“念安醒啦?姐姐不疼,我们回家。”
江晏清抱着念安回到车上,给她系好安全带,驱车返回绿洲。
握住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泛了白,手腕上的伤口也重新渗出了新鲜的血液。
脑海里一遍遍闪现出左佑方才的模样,江晏清拼尽全力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拥抱她的冲动——她没有那个权利了。
回到家时,房间里一片漆黑。这两天江晏清刚好休假,陈阿姨也趁空回了趟家。江晏清走进厨房,拿起一口小锅,接了水,点燃了灶火。
“念安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姐姐给你煮面吃。”
塑料袋里的挂面干得发脆,江晏清随手抓了一把扔进沸腾的水里。不过几秒钟,面条就软了下去。她随意搅了几下,往锅里撒了点盐。
家里没有别的蔬菜,江晏清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等水再次沸腾,便把面盛进了小碗里。
她愣神的工夫,锅里的面汤扑了出来。江晏清慌忙伸手去端锅,指尖碰到滚烫的铁锅边缘,疼得她猛地一激灵。
好歹最后还是把面煮熟了。那碗面热气腾腾的,卖相却寡淡无味,看着就不怎么好吃。
“念安,过来。”
江晏清端着小碗半蹲下身,凑近念安的小窝。小家伙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的疲惫与无助,这次格外配合,乖乖地从窝里爬了出来。
“来,小心烫。”
江晏清夹起一筷子寡淡的白面条,轻轻吹了吹,递到念安嘴边。念安乖乖张嘴吃掉,眼睛却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晏清的脸,像是在担心,是自己今天的举动惹得她不高兴了。
“好吃吗?”
看着她把面条咽下去,江晏清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
“好吃!姐姐也吃。”
念安伸出小手,推着江晏清的手,把筷子递到了她的嘴边。这是念安第一次主动这样做。
江晏清的眼眶倏地就红了,亮晶晶的,不知是委屈,还是因为念安的进步而感动。
她一把抱住念安,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肩膀微微颤抖着。念安不安地伸出小手,慌慌张张地替她擦着眼泪。那一晚,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两个人吃了很久很久。
另一边,整理完材料的左佑窝在书房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在儿童医院的画面。江晏清就算是那样狼狈的模样,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明艳。
刚才见到她时,左佑心里只有气,可现在静下心来细想,才发现江晏清的眉宇间,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犹豫再三,她还是拨通了程星野的电话。
“佑佑?”
“程医生,我想和您聊一聊。”
江大附近,还是那家熟悉的咖啡店。左佑一眼就看到了程星野,她正坐在拐角的圆桌旁翻看文件。和记忆里的模样一样,她睿智、成熟、理智,仿佛能一眼看穿左佑心底的所有心思。
若不是一年多前在界限亲眼所见,左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样的程医生,会甘愿跪在别人脚下,还那般虔诚。
“佑佑,好久不见。”程星野合上手里的文件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好久不见。”左佑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神情从容稳重了许多,主动伸出手,和程星野握了握。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左佑的脸色比一年前好了太多,嘴唇也终于有了血色。程星野不知道她这一年经历了什么,但至少此刻的她,看起来状态不错。
“既然你身体没什么问题,那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看病吧。”
“嗯,我想问问关于江晏清的事。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程星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很不容易。她的整个人生轨迹,就像是一部复杂的创伤发展史。不同于单次创伤造成的PTSD,她还伴有很多其他心理障碍,种种症状相互交织,很难剥离。”
左佑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做好了听下去的准备。
从前的她,最怕遇上有心理问题的人,总觉得那是一种想救却无力回天、甚至会被拖垮的绝望。
可现在,这个人是江晏清,是那个在她记忆里无所畏惧、能从容应对一切的强者。
心理健康本就是一幅呈正态分布的图谱。左佑在这些日子里,慢慢学着与那些失控的情绪和解,也渐渐对心理障碍褪去了那份源于未知的恐惧。
“程医生,她具体会有哪些症状?”
“晏清的情感调节能力严重紊乱,有着强烈的负性自我认知,也很难建立起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
程星野调出就诊记录,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铺满了整个屏幕。
“是因为那个小康吗?”左佑心里一阵发疼,可转念想到自己曾被当成替身,胃里又忍不住一阵翻涌。
“不全是。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但问题的核心,在于她无法逃脱的童年经历。那些无助、恐慌、被抛弃的记忆,让她没办法健康地去爱与被爱。而佑佑你曾经无比畏惧的那些控制,对她而言,却是唯一能确定关系存在、并抵御被抛弃恐惧的方式。”程星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左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比谁都清楚,江晏清曾经对她的那些控制,从来都不是爱,只是一种属于她的生存本能。可即便是这样,程星野还是甘愿沉溺其中。
“那她……还有可能好起来吗?”
程星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非常艰难。她的问题在于,既渴望亲密,又极度恐惧亲密。她需要长期且稳定的创伤治疗,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有活下去的意愿。目前来看,是念安困住了她,也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阻止了她走向绝路。”
“结束生命”这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左佑的心脏。这是她最惧怕的字眼,在她看来,自杀是最令人绝望的病逝。
“可她明明那么健康,那么开朗。她很幽默,总爱开玩笑逗我开心,她还……”
“佑佑,”程星野打断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你看起来也很活泼,很健康。可如果不是你主动提起,你的同学和朋友,又怎么会察觉到你笑容背后的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