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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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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不愿意睡在床上,哪怕江晏清特意给她买了一张专属的儿童公主床。
她没法适应过于宽敞的空间,江晏清原本还动过把孩子送回老宅的念头,这下彻底打消了,她不能让念安再经历一次寄人篱下的滋味。
从洛城过来,念安只带了一个厚实的小垫子。她把垫子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常常躲在里面不出来。
每次有食物,念安要么狼吞虎咽地吃光,要么就偷偷藏到垫子旁边。
江晏清没有打扰她,也没有训斥,而是特意找了木匠,给念安拼了一个小小的木屋,那成了专属于她的安全小窝。
白天工作,晚上带娃,江晏清忙得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凌晨三点的卧室里,江晏清察觉到床边有动静,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生怕吓到那个小东西。
她悄悄坐起身,看见念安蜷缩在床脚,就趴在那个小垫子上,呼吸均匀。江晏清没有惊动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床尾,走到客厅,想抽支烟。
左佑走了之后,她再也不用跑到冰冷的楼道里抽烟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她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一点点挪过来的声响。念安咬着那个早就洗得发白的小垫子,慢慢蹭到她面前,然后松口把垫子丢在地上,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江晏清。
念安每次主动靠近江晏清,都会停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量,沉默地守着,像一只被遗弃后又找回主人的幼崽,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乖,回去睡觉。”江晏清的声音带着抽烟后的沙哑。
念安没有动,只是把脸埋进垫子。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极小的幅度扭动着身子,频率稳定得像个钟摆。江晏清掐灭烟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念安立刻僵住不动,身子绷得紧紧的,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她在等待指令,或是预料中的惩罚。
“冷不冷?”江晏清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臂,却被念安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挨打前的条件反射。
可紧接着,念安又僵住了,缓缓抬眼,瞳孔里映出江晏清疲惫的脸庞,她在判断,自己这个缩回的动作,会不会激怒眼前的人。
江晏清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没有再碰她,只是撑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姐姐是在抽烟,不是要走。”江晏清干脆跪在地上,俯下身和她平视。
小家伙盯着她看了很久,紧接着做了一个让江晏清心脏漏跳一拍的动作。
念安慢慢把怀里的旧垫子推到她身边,直到垫子轻轻撞上江晏清的膝盖才停下。
这垫子是她全部安全感的来源,是她的盾牌,从来不让别人碰一下。
江晏清没敢动,只是看看垫子,又看看念安。念安有些胆怯地躲开她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好奇她的反应,垂着小脑袋偷偷瞄她。
“姐姐,你冷,这个,给你。”
江晏清依旧没有碰那个垫子,保持着跪姿,对着念安,像是在教一只小动物理解人类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但我不需要,我不冷。你需要回去,闭上眼睛睡觉,姐姐不走。”
念安的视线在江晏清和小垫子之间来回摇摆,理解指令需要一点时间。
半分钟后,她才把垫子重新拖了回去,一步一步挪进漆黑的卧室,地面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江晏清没有跟进去,只是背靠着沙发,又点燃了一支烟。
烟燃尽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江晏清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单薄的睡衣下,肩胛骨绷得紧紧的。
办公桌的书架上,多了几本儿童行为心理学的书。她咨询过程医生,念安年纪还小,只要干预得当,很有希望恢复成正常的孩子,只是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江晏清看着那个既谨慎胆怯,却又不断试探靠近的孩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养的不是念安,而是小时候那个同样缺乏安全感的自己。
“念安,走啦,我们出去玩。”
江晏清给念安约了医生做全身体检,其实前阵子就打算带她去的,可念安抗拒得厉害。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念安对江晏清没那么害怕了,她才终于能把孩子带出家门。
“姐姐……”
念安非要带着那个小垫子。
“念安乖,我们不带这个,万一出去玩的时候弄丢了,就找不回来了。”江晏清把小垫子从她手里拽过来,放回了她的“小木屋”。
那间小屋里被念安装扮得很特别,江晏清的发圈就埋在角落,还有她前阵子找不到的那件外套,也被念安拖回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一点点搭建出属于她的小家。
江晏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刚泛起一丝柔软,手指就被紧紧攥着垫子的念安狠狠咬了一口。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江晏清的手指瞬间破皮流血。
“嘶——松口。”
念安总是这样,会突然攻击江晏清,又会在攻击之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不再死死霸占着小垫子,乖乖把它放回了小屋里。
“姐姐,疼……”
“对,念安咬了姐姐,很疼。但是姐姐不生气。”江晏清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你是不想让姐姐碰你的小窝,对不对?你可以跟姐姐说的。”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抚摸。念安歪着小脑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儿童医院三楼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念安被江晏清半抱在怀里。她穿着江晏清新买的冲锋衣,尺码稍大,帽子能盖住大半张脸,从外面看过去,只露出一个抿得紧紧的下巴。
从出门到踏进医院大门,念安的身体就一直在颤抖,却始终没有哭闹。江晏清不知道她以前生病是怎么被对待的,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八岁孩子的恐惧,那是一种仿佛要坠入深渊的紧绷。
“念安,只是做个检查,不疼的。医生阿姨是好人,姐姐认识她。”江晏清一遍遍地低声重复,语气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念安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眼睛透过帽子的缝隙,死死盯着光洁的地板。
“江念安!”电子叫号声冰冷又机械地响起。
念安猛地一挣,江晏清没设防,竟被她挣脱了。
孩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朝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窜去。
可偏偏在这时,一个护士推着装满医疗器械的小车拐了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咣当声格外刺耳。
前路被彻底堵死了。
念安刹住脚步,转过身,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瓷砖墙。
她看着步步靠近的江晏清,又看看周围影影绰绰的白大褂,还有来看病的孩子和家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那些陌生的面孔上,带着好奇、关切,还有不解和隐约的指责。
孩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
“念安,看着我,看着姐姐。”江晏清蹲下身,慢慢朝她靠近,伸出手,想把她的帽子扯开一点,好让她看清自己的眼睛。
“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指尖触碰到念安冰凉的皮肤,也就在这一瞬间,念安漆黑的瞳孔里,最后一点理智的光亮彻底熄灭。她猛地低下头,狠狠咬在了江晏清伸过来的手腕上。
这一口,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比在家里那次要疼得多。
痛感迟了一秒才炸开,尖锐的刺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沿着神经直刺大脑。江晏清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护士,甚至旁边的家长都想伸手阻拦,被江晏清抬手拦住了。“别过来,都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维持着蹲姿,伸出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温热的血液从念安的齿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一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念安还在用力,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牙齿上,仿佛要咬碎这块骨头,咬碎这个让她恐惧的世界。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江晏清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念安,看着那双被恐惧彻底吞没的眼睛。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念安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缓慢地揉搓着。
“好了,别怕,我在这。”
听见这句话,念安的牙齿才一点点松开。不是因为知错,而是因为力气耗尽了。
松开嘴后,她呆呆地看着江晏清手腕上的伤口,看着那片红色在手腕上、地板上,还有自己的嘴唇上蔓延开,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情绪瞬间吞没了她,茫然,还有深深的自我厌恶。
念安不断地往后退,后背抵着墙壁,仿佛要把自己嵌进瓷砖里。江晏清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腕,一把拉过念安,用力将她摁进怀里安抚。
“不怪念安,是这里太可怕了,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着怀里的小人。那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渐渐松开,抬起小臂,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江晏清,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她没有哭,眼睛睁得大大的,靠在江晏清怀里,就那样定定地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节能灯。
“抱歉,我们今天不检查了,麻烦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江晏清抱着念安走向处置室,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的伤口,正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着。
怀里的念安,终于极其轻微地把脸侧了过来,贴在了她颈间的皮肤上。
这是念安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寻求她的温度,尽管这份靠近的代价,是一道可能会留下疤痕的伤口。
虽然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可痛感却没有半分消减。念安因为疲惫,趴在她身上昏睡过去,小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江晏清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用力,手腕上的白色纱布很快又渗出了血渍。
念安的就诊卡不小心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江晏清想弯腰去捡,可怀里抱着孩子,根本蹲不下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就诊卡,被一只白嫩纤细的手轻轻捡了起来。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