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小康 下 ...
-
第二天上午,果不其然,秘书早早地在楼下等待江晏清。
“小姐,董事长让我在这等您。”
“走吧。”
董事长办公室里,江永林正坐在檀木办公桌前看文件,见江晏清进门,连忙站起身。
“宝贝,是不是想爸爸了?”
江永林喊得格外大声,似乎想让整层楼的员工都听见。毕竟这个小女儿模样出众,总能给他挣足面子。
他正要上前抱住江晏清亲热,却被她躲开。江晏清放下书包,脱掉外套,抬手往上撸起袖子。
手臂上一块块青紫交错,还有新结痂的抓痕,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惹人怜惜。员工和秘书见状,纷纷瞪大双眼,一位女高管更是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谁敢打你?”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江家二小姐竟被人欺负成这样,江永林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心疼,可更多的是面子挂不住。要知道江城前几十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江城的江,是江家的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小姐就算再不被宠,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几位高管叔叔气愤地围过来,要替江晏清讨要说法,江晏清也没打算给父亲留颜面。
“堂哥打的,姑姑不管。”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句句诛心。
“爸爸,别不要小清。堂哥有病您不是不知道,他的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小清不想再住姑姑家了,让我回家好不好?我一定不惹刘阿姨生气,实在不行,我高中去寄宿学校也可以,我考了全市第十二,什么学校都能去的。”
江晏清半真半假地抹着眼泪,起初只是装的,可装着装着,满心委屈翻涌上来,竟忍不住哭出声。
“永林,这就是你不对了,咱们家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孩子丢给外人养啊。”
江永林最好的哥们皱着眉看向小晏清,他是真心疼,也真稀罕这小姑娘。说来也巧,自己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而大哥家老爷子盼孙子盼得快疯了,却没能给江永林盼来一个儿子,如今只盼着他后妈肚子里的孩子能遂了心愿。
“老顾,谁能想到亲姑姑居然这么不管孩子!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秘书连忙将几人请进办公室,又让看热闹的员工都散开。
江永林脸色铁青,他这般好面子的人,竟让员工知道自家家庭不和,还放任亲女儿被人虐待,气得当场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喂,江玉玲!晏清被打你不知道吗!”
“怎么会呢,不过是孩子间闹着玩罢了。”姑姑根本不打算承认,更舍不得放走江晏清这棵摇钱树。
江永林何尝不清楚自己那自闭外甥的问题,只是从没想过女儿的处境竟如此艰难。再加上今天在公司闹了这么一出,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江晏清回姑姑家了。
江晏清如愿被接回江家,其实表哥的刁难早已让她难以忍受,但这从不是她去找父亲的真正原因,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康。
江家的饭桌上,爷爷满心满眼都在后妈身上,只因她肚子里怀着未出世的小孙子,江云廷也对此满心期待。后妈向来不喜欢江晏清,以前就是因为矛盾闹得厉害,晏清才一直住在姑姑家。可今天江永林实在动了气,再不疼爱,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哪能真的不心疼。
父亲吃完饭后回了书房,江晏清习惯性地收拾碗筷,却被保姆拦下。她差点忘了,在江家自己从来不用做这些家务,那些日子在姑姑家,这些才是她的日常。
小晏清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门,站在父亲的办公桌前。
“爸爸。”
“嗯?小清怎么了,身上的伤还疼吗?”江永林站起身,伸手就要抱她。
“不是的爸爸,小清能求您帮个忙吗?”
江晏清的语气满是恳求,话一出口,心里又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
“嗯?你说。”
“爸爸,我想请您帮帮我的朋友,她家里遇到了难处。”
江晏清眼神飘忽,她和父亲相处,总带着一种上下级的疏离,从没有寻常父女那般亲密,可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可随着江晏清说出那位朋友的名字和其家里的集团名称,江永林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宝贝,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这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结下的果,若是他们没有使用劣质产品,也不会落得被全行业封杀的下场。”
江永林给江晏清倒了一杯蜂蜜水,“喝了去睡觉吧,早点休息。”
“爸爸……”
江晏清被父亲半推半拽地送出了书房。
第二天放学后,小康跑到江晏清的班门口拦住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无助。
“晏清,你跟你爸爸说了吗?”
“我说了,可是……”
“他是不是不愿意帮我们?可我治病还需要好多钱啊。”小康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看着小康落泪,江晏清手足无措,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团卫生纸,胡乱地往小康脸上擦。
“别哭,我再去求爸爸,你千万别哭。”
可一切终究事与愿违,江晏清的苦苦哀求不仅没有任何效果,江永林为了彻底击垮小康家,还设局让他们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小康的父亲不堪重负,突发疾病倒下,卧病在床,小康受了强烈刺激,心脏病也发作了。在江晏清眼里,江家明明只需伸手拉一把,却选择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爸爸,求您了。”江晏清跪在自家门外哀求,却被父亲冷冷推开。
“管好你自己就够了,你还小,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不是你能看懂的。”
“我不想看懂,我只想救人!”
那一夜,江晏清冒雨跑到医院,眼前一片慌乱。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生命力一点点流逝,而施暴者,竟是自己的血脉至亲。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撕碎。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江晏清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满脸。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却还是对着她笑:“晏清,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刚听完小康这句话,就被大人们拉出去。再次见到小康的模样,竟是在葬礼上那张黑白的遗像上。
想起母亲曾遭受的家暴,又想起小康一家的遭遇,江晏清的心态渐渐扭曲。似乎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为她的家族,因为她的靠近,而被毒害,被毁灭。
江晏清躲在房间里哭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收拾好东西搬进寄宿学校,近乎自虐般地学习、打拼。她要攥紧属于自己的权力,足以对抗父亲恶行的权力。
多年后,江晏清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左佑,那个雨夜的记忆裹挟着滔天恐惧再次将她淹没。她害怕自己的靠近就是一场诅咒,对失去的恐惧,早已压过了所有道德束缚。她只能将左佑抓得更紧,亲手筑起一座精致的牢笼将他护住,可这,恰恰成了她又一次失去的开端。
闪回结束
江晏清随手丢开文件,快步奔向电梯。
楼下站着一个牵着四五岁孩子的女人,那张脸,赫然是小康。褪去了少女的稚气,依旧温婉,却在岁月的蹉跎里添了几分沧桑。江晏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大脑充血,手脚瞬间冰凉。
“你……”
“晏清,我没死。当年我转去了美国治疗,一个顶尖的心外科团队救了我,是你父亲给了我们工程款。”
小康的眼里满是愧疚与疲惫,还带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她不敢去看江晏清早已泛红的双眼,满心都是亏欠。
“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晏清只觉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自己十几年来的噩梦,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莫须有的骗局?近来本就体重骤降,此刻一阵眩晕袭来,她直直摔在了地上。
“晏清!”小康慌忙弯腰想去扶,却被她躲开。
江晏清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她居然没死?那当初的葬礼,那些嚎啕大哭的亲人……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十几年来支撑她的友谊,支撑她坚守正义的精神支柱,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安静的咖啡厅里,江晏清给那个孩子点了一块小蛋糕。
小康沉默许久,正要哭诉自己当年的不得已,却被江晏清冰冷的声音打断。
“直接说,当年你说心脏疼、进医院,最后去世,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小康哽咽着开口:“病是真的……但没到那个地步。爸爸说,只有我‘死’了,你和江家才会因为愧疚给我们钱,我们才能彻底离开,重新开始。不然你爸爸不会放过我们,还会把我父亲送进监狱……”
“你们?你和你爸妈?那这个孩子呢?”江晏清像一头被激怒的狼,死死盯着小康的眼睛。
“我……我当时有男朋友,就是我现在的丈夫,可他跑了……留下了我和孩子。”
江晏清忽然笑出声,原来自己不仅是他们的提款机,还成了别人私奔的跳板。这么一比,那些冲着江家钱财来的前女友反倒坦荡,至少拿了钱就办事。
“所以,当年你拉着我的手说只有我对你好,看着我为了你和家里反目,全都是在演戏?你的痛苦,你的遗言,我们的友谊,就只是你和你父亲剧本里的一行字,对不对?”
小康伸手想去抓她的手,缓缓跪下来:“不是的晏清,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我当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江晏清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什么污秽之物,随即一把将她拽起来摁回椅子上。她看着眼前的女人,过去所有美好的滤镜被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别碰我。你知道吗?因为你的‘死’,我十几年来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是我没保护好你。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为了钱的骗局?”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康,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眼神里只剩彻底的失望和空洞的虚无。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张卡里有钱,密码是我的生日,够你和孩子安顿下来。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你的眼泪,和你当年的‘死’一样,让我恶心。”江晏清扔过去一张银行卡,扶着桌椅,脚步虚浮地缓缓离去。